高耸的围栏前栽着一株八重红枝垂樱,花枝粉白柔软,垂落如瀑。
霓蓝一身雪色浴衣,柔静地立在树下,一截冷玉似的窄腕探出去,他正踮着脚去折高处的花。
颜色依旧,香气却不胜从前。
霓蓝缓缓松开手,眯起眼,仰头望向密密匝匝的枝干。
天光透下来,他总觉得那里该藏着什么人。
……
京都东山,黑崎家族的私人弓道场。
门前栽了株高大的罗汉松,正值盛夏,蝉鸣声从繁密的树冠中倾泻,铺天盖地地网下来,令人无端地心烦意乱。
“公子……公子!”
雪代蓝从愣神中倏然惊醒,视线中闯入一张略显担忧的年轻脸孔。
“石丸,你刚刚说什么?”迎着炎炎烈日,雪代蓝忍不住眯起眼,问面前的随侍。
石丸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,细细拭去雪代蓝额角渗出的汗珠,叹了口气,提醒道。
“公子,咱们该进去了。”
雪代蓝轻微地抿了抿唇,他垂着眼,虚握着的手张开,里头猛地跳出只焦躁的蚂蚱。
雪代蓝想起前天夜里无意间偷听到父母的争吵。
战后,皇室贵族与中央政府式微,曾一度金尊玉贵的雪代氏,也不得不向财阀俯首称臣,如寄生藤蔓般依附财阀维持着表面的辉煌。
正赶上选举前夕,父亲雪代山除了时不时带着妻儿外出演讲,举办慈善募捐活动拉拢民心以外,得到四大财阀的支持,尤其是得到黑崎家族的支持,是至关重要的。
两家长辈曾在旧时订下婚约,眼下同代子嗣已到了适婚年龄,可雪代蓝连他名义上那个未婚夫,黑崎夜的面都没见过。
父亲的忧心并非杞人忧天,毕竟外界对两家私拟的婚约知之者甚少,而黑崎家族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清,似乎他们这边不主动促成,黑崎家族对过往的约定也就没有履行的打算。
雪代蓝对母亲的顾虑也心知肚明,她不愿自己沦为家族利益交换的牺牲品,做一只囚笼里身不由己的金丝雀。
可同时,雪代蓝也明白,他之所以能养尊处优地长到这么大,全仰仗于自己的姓氏,相应的,家族有难,他理应去履行自己的义务。
据说黑崎夜此人行事荒诞不羁,离经叛道,是个十成十的纨绔。可惜,尽管如此,雪代蓝也不得不承认联姻是最快能帮雪代家族渡过眼前这关的法子。
但对这些道理心知肚明是一回事,雪代蓝实在年纪小又是另一回事。
雪代蓝深呼一口气,跺着脚将那只恼人的蚂蚱赶远,一步懒似一步地进了院。
宽阔气派的弓道场早已汇聚了许多年龄相仿的少年,空气中充斥着青春期的荷尔蒙气息。
这里聚集着一小撮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天之骄子,真正的财阀出生,亦或是底蕴夯实的名门望族。几相对比之下,雪代蓝的家世便不是那么起眼了。
少年们在黑崎家的私人道馆中进行联合试炼,说是联合试炼,其实性质与联谊无异,旨在结识京都的贵子贵女,好为日后的联姻做打算,说是联谊,又或者用“选秀”一词会更加恰当,由等级最高的财阀子弟依次往下挑,家世一般的便只能沦为被挑选的对象,供人评头论足。
而满座衣冠中真正有话语权的,便只有东道主,黑崎家的公子。
雪代蓝放轻了步子,悄无声息地进了门。
正巧此时,一位公爵家的小儿子在给被众星捧月拥簇着的男人行礼,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二人身上,雪代蓝稍稍舒了口气。
人群中心的主人公身量极高,眉目深刻,年纪虽轻,通身那股子被权势浸润的倨傲却已经压不住,在众人层层叠叠的包围中,仍显出点鹤立鸡群的独特气韵。
雪代蓝抬眼望去,猝不及防地与黑崎隗对上视线。
黑崎隗瞳孔颜色很深,黑如一潭死水,面无表情地掀开眼皮看过来,便显得有些薄情寡义。雪代蓝小臂泛起细密的疙瘩,无端想到一把淬毒的冷刃。
旋即,雪代蓝避之不及似的,眼皮一翻,无聊地移开了目光。
那位作揖的omega将姿态摆得虔诚而卑微,弯腰时鼻尖几乎贴到黑崎隗的鞋尖,甚至大胆地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,将私密腺体的部位毫无保留地交代在男人面前。缓慢优雅地起身时,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喉咙里挤出了一阵类似幼犬的呜咽。
雪代蓝拧了下眉心,在omega起身时,看清了这人的脸。
雪代蓝与小松真的关系算不上亲近,但好歹也曾在宴席上说过几句话,自从老公爵将行就木,大厦将倾,小松真的家族迎来空前绝后的危机。
雪代蓝挪开了视线,不忍去看,不远处几个alpha肆意开黄腔的嬉笑声不偏不倚落进耳朵里。
“……”
也不知是否是弓道服束腰太紧的缘故,雪代蓝略有些透不过气,只觉得周遭的空气快要被压缩殆尽。
再次抬眼看过去,黑崎隗像是早已习惯这种程度的谄媚,居高临下地睨着脚下的omega,除了眼中隐隐流露出的些许不耐,脸上再无一丝多余的表情。
很快,黑崎隗身侧的随侍凑过去低声说了什么话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