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暴现场在老旧居民楼,是受害者住了几十年的家。
墙外爬满绿植,有几户窗户没了也无人修补,完全是“人去楼空”的具象。
走进房门的那一刻,甄稀仿佛走进小时候的家,呼吸和心脏都在发紧。
家徒四壁,到处散乱着烟头和酒瓶,椅子东倒西歪,地板上还有几株绿植的尸体。
王婷在社区工作者的陪同下,走进这件屋子。
“你当时站在哪里?他呢?”
“他是在客厅动手的吗?”
“女儿当时在做什么?她看到了吗?”
“她阻止了吗?你当时做了什么?”
甄稀把楚峋的问题翻译给王婷。
王婷的情绪一直很稳定,直到提起女儿,眼睛不受控制地变红。
她说女儿听到她挨打就跑过来,死死拉住父亲的手臂,想要把人拽开,却被一把甩到墙壁上。
女儿反抗的行为彻底激怒了他的父亲,她看情况不对,死死把女儿抱到了怀里……
无数画面与记忆中重合,甄稀的嗓音始终平稳清晰。
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次攥紧,几次松开,关节泛白。
指认结束时,她问王婷,以后打算怎么办,忧心都写在眼睛里。
王婷说她在找工作,但因为她听不见也不会说话,没有人愿意要。
等这边结束,她还要再去一趟劳务市场,哪怕就只是赚一顿饭钱。
这样的贫穷、窘迫、困顿,甄稀也曾亲身体验过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一个身无分文离开家的残疾母亲,还要带着一个女儿生活,会有多艰难。
如果那年,不是楚峋让出他的宿舍,她和妈妈还是会回到原来的家,和家暴的父亲同住一个屋檐下。
人生会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,她不会对父亲的家暴袖手旁观,她会宁可辍学也要出去打工,然后带妈妈远走高飞。
说不定,还会因为年纪小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走向歧路,又或者轻易受到别人的诱惑,说不定父亲的基因会发挥作用,让她长成扭曲的大人。
那是一个死局,十六七岁的小孩子没有选择。
可是有人拉了她一把。
在她怀疑自己报警是否有错的时候,告诉她“不要哭了,你没有错”;
在她因为打不通母亲电话提心吊胆的时候,把自己打电话的时间让给她;
在她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去还住在原先家里的时候,让出自己的宿舍,如果不是那本掉在书桌缝隙的漫画书,她根本不会知道是他。
像一道光,不讲道理地落下。
甄稀站在似曾相识的房间里,任由回忆像潮水将她淹没。
在她们刚从家里搬出来的那个星期,妈妈每天都出去找工作,可是每次都因为听不见又说不出遭到拒绝,终于在劳务市场接了一份给人搬家的工作,但是在结工钱的时候,对方跑了。
甄稀把自己本就没有多少的花销压缩到接近于无,好在学校食堂有给贫困学生设的窗口,有青菜有米饭。
没有朋友的好处在此刻显现,她在吃饭的时候不用考虑朋友想去哪个窗口,只要自己直奔贫困生窗口就好了。
在开学的第三个星期,班主任说,今年的贫困生补助开始了,家庭困难的同学可以写申请。
班里没有几个人应声,更没有几个人放在心上,没有人会穷到没有这份补助就上不了学。
就算真的不太富裕,好像也不值得开口,十六七岁的年纪一无所有,自尊心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补助多少钱?”
“一千吧。”
“一千块够干什么呢?”
“看演唱会都没有好位置。”
班里这样闹闹嚷嚷而又不屑的讨论着。
而甄稀就在这样的环境里,举手问老师:“老师,请问申请需要什么材料?”
教室在一瞬间安静下来,好多人回头看向她。
看吧,她就是很穷,她就是需要这一千块钱。
可是,她很怕回头看她的这些人里,有楚峋。
楚峋没有回头,但是楚峋的同桌回头了。
楚峋直接伸手,把他同桌的脑袋掰了回去,甄稀隐隐约约听见他说了句:“做你的题。”
自尊心不值一千块钱。
她只想好好读书考大学。
老师说有个贫困学生认定表需要填,让她下课去办公室领。
甄稀在表格上,认真详实地写下她的申请理由——
父亲家暴不给生活费,母亲残疾正在找工作,家里没有稳定收入,恳请学校考虑她的状况。
但如果有更困难的同学,就给更困难的同学吧,她可以再想想办法。
甄稀把表格填好,拜托班长在去办公室的时候带给老师。
饭卡里的余额一点一点变少,她总在学习间隙,想到那一千块钱的助学金。
“徐家豪领了一千块钱!”
“什么玩意儿?为啥啊?”
“那小子太阴了,他竟然申请了贫困生!”
可是男生平时看起来出手阔绰,经常呼朋引伴一起去校外吃东西。
既然徐家豪都能申请到,那她应该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