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序在灵堂前跪了三天。
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,那些往日与奶奶交好的玄门中人上完香,都要走到她跟前宽慰几句。也有人旁敲侧击地问,三问堂以后谁来接手,季老太太的本事她学了几成。
不管那些人问什么,说什么,季序都没有搭理。她只木木点头,一个字没往心里去。
丧事办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这一个星期里,季序加起来只睡了几个小时,有时困极了就跪在蒲团上眯一会儿,饭也没怎么吃,不过短短几天,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。
出殡那天,杭城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薄雾。
天刚亮透,三问堂外的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,乌压压的人群胸前别着白花,在晨雾里静默等待。
时辰一到,季序一身麻衣孝服,腰系草绳,抱着奶奶的遗像从堂内走出来,八位玄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抬着金丝楠木棺材紧随其后。
巷子里的人群自动为季序让开了一条路,她走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送葬队伍。
乌泱泱一大群人走出小巷,拐上主街,季序转动视线,左右扫了一圈。
整条街都停满了车子。清一色的黑色轿车,从南山路这头排到那头,车头全部挂着素白的纸花。
除了送葬的车队,街道上再无其余车辆。似乎今天的杭城,也在为季光尘的出殡让路。
季序看着眼前这一幕,喉头滚了一下。
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被她忍了回去,将怀中的相框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奶奶说,人这一生,不论生死都是命数,没什么好苦的,要看开一点。
她会看开的。
季序抱着遗像,一步步往龙坞山方向走去。
季家在龙坞山有一块私人墓地。从季家第一代先祖迁居杭城起,十几代人,全都葬在那处。
包括她那对早逝的双亲,现在,奶奶也要去和大家团聚了。
送奶奶上山的一路很漫长,季序跪了一整个星期的膝盖刺痛难忍,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伤口,但她走得不急不缓,脊背笔直,身形都没有摇晃一下。
这是奶奶能陪她的最后一程,也是她作为季家继承人,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。
她知道大家都在观望,季光尘走了,季家只剩下她这个年轻的少东家,以后的三问堂还能不能有如今的地位,谁也不知道。
所以她不能晃,不能落泪。
她要走出季家继承人该有的风采,要走得体面,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堕了奶奶的威名。
晨雾中,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启动。
程予安坐在车队中段的黑色迈巴赫里。
她今天依旧是一身黑,黑色衬衫,黑色西装长裤,连腕上的表都换成了黑色表带的款式,表盘极简。
没化妆,但那张脸天生冷白,唇不点而红,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映衬下格外分明。
司机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后座,程予安靠在座椅上,一只手懒懒撑着下颌,神色倦淡,不知是不是昨夜没有休息好。
她知道这次来杭城的任务不只是吊唁那么简单,没忍住多问了一嘴:“大小姐,我哋唔使落去陪住先咩?”(我们不用下去陪着吗?)
程予安轻摇了摇头。
今天这场面,她不需要再下车。
香已经上过,礼数到了。程家的车出现在送葬队伍里,本身就是一种姿态,不需要再多做任何事。
更何况,她和季序,还没正式见过面,轮不到她下车陪着。
从三问堂到龙坞山一路不算近,车队抵达私人墓园的时候,晨雾已散尽。
墓园铁门大开,门楣上刻着“季氏祖茔”四个字,笔迹苍劲古朴。
铁门两侧的石柱上爬满了常青藤,深绿浅绿的叶子堆叠在一起,透出几分岁月的痕迹。
宾客们纷纷下车,站在山道上张望。
在场众人大多数都不懂风水,但只看一眼就明白,三面环山,一面开阔,正对着远处的钱塘江,这地方必然是风水极佳之地。
宾客们并未跟着进入墓园,香之前已经上过,今天来,只是为了送季神仙最后一程。
唯有少部分与季家关系亲近之人进了墓园,帮着主持仪式。
季序捧着奶奶的遗像,站在墓前,看着奶奶的棺木沉入墓穴。
季光尘的墓穴旁边,是两座并排的旧坟,那是季序两位母亲的墓。
泥土一铲一铲覆上棺盖,一座新坟慢慢隆起,和旁边两座旧坟挨在一起,像是久别重逢的一家三口。
身后传来了李掌柜低低的啜泣声,季序没有回头,也没有哭。
没有妈妈的孩子,哭也没有人能看到。
两位母亲在她八岁那年就因为意外走了,如今奶奶也离开她了,季序更不会哭了。
程予安没有下车透气。她的车停在墓园入口,从这个角度,能隐约看见墓园里那个一身白色麻衣的单薄身影。
离开港岛前,奶奶特意叫她回了趟山顶老宅。
程予安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,奶奶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一杯茶,视线落在窗外的维多利亚港上,漫不经心地开口:
“去杭城幫我出席個葬禮,順手帶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