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小脏狗虽然傻了点。
可应该还没傻到不要命……
吧?
*
虎帐内,烛火摇曳。
秦湮斜倚在主位之上,一身玄黑常服松散地披着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。
可即便只是这样漫不经心地坐着,帐内依旧无人敢抬头直视。
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浸进骨子里的威势。
犹如餍足休憩的睡狮,虽然无法窥见他的爪牙,却随时能够暴起噬人。
柳聂立于堂下,将宫中细作刚刚送来的消息一一道来。
“魏忠兵败那日,朝廷已定下新的主帅,预计五日后抵达真定。此外,南京城中近日……”
秦湮静静听着,指骨拨弄着掌中的佛珠,始终没有说话。
直到柳聂汇报完毕,他拨珠的动作才缓缓停住。
“本王记得……”
他声音不大,分外低沉。
“薛程薛玉,都是易州人。”
柳聂微微一怔,旋即安静下来。
薛程薛玉这两兄弟,是秦湮过去最信任的一对王府护卫。
哥哥将近四十,弟弟却刚满十八,年龄差得离谱,王府上下都称他们“大薛”,“二薛”,很少有人记得他们本名。
当年,秦湮是在一片死人堆里发现他们的。
那时候,易州的大旱尤其惨烈,农地颗粒无收,粮米贵如黄金,树皮草根都被啃得干干净净。
哥哥薛程抱着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弟弟,坐在尸山旁,一刀一刀割着自己手上的肉。
掌心的肉割没了,就割手背。
手背割完了,再割小臂。
百姓之疾苦,已到了这种地步。
在小臂的肉割完以前,兄弟二人被秦湮带回了王府。他们不识字,也不会兵法,却有一身不要命的狠劲,便一直留在王府做护卫。
秦湮领兵在外时,他们便替他守着北平,从未有过差错。
再后来,王府被屠。
冲天的火舌吞没了天地,府内上下千余人在惨叫声中化为灰烬,王府大门却早已被朝廷命官牢牢封死,昔日雕梁画栋的宫殿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。
这件事是秦湮肉中永远无法拔除的一根刺,他们这群亲信从来闭口不提,谁也不愿提及这段沉痛的往事。
今日却是秦湮主动说起。
柳聂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属下明日便派人与北平联络,尽快将他们兄弟二人的遗骨送回易州安葬。”
“嗯。”
秦湮淡淡应了一声。
他重新拨动佛珠,半张脸隐没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,神色晦暗不明。
不知是在想些什么。
柳聂见状,不再多言,躬身准备退下。
纵然他资历最老,追随秦湮已有十余年之久,许多时候,也还是摸不清这位主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。
就在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守卫急急来报:“王爷,帐外抓到一名步兵,行踪可疑,不像是普通士卒。”
秦湮眉头微蹙:“一个步兵,也值得本王亲自过问?”
声音不重,却让守卫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卑职不敢惊扰王爷!只是……那人一直嚷嚷着,说自己与王爷相识,还说……”
他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说是,只要提到‘河边’二字,王爷便知道他是谁了……”
啪。
秦湮手中的几颗佛珠狠狠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脆响。
那守卫低着头不知是什么动静,柳聂却吃了一惊,震惊地望着秦湮骤然绷紧的指骨与青筋。
秦湮秉性多疑,喜怒哀乐,从不轻易形于色。
像这样,为一个小兵而动怒的情形,实在很少。
柳聂不由想起昨晚。
秦湮沐浴回来时,一身衣袍尽湿,脸色阴沉得可怕,谁都不敢靠近半步,不知是发生了什么……
这时,秦湮也开口了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
他脸上带笑,笑意一如往常,温和从容,如沐春风。
只是声线里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……寒意。
“还有,把他带进来。”
“是!”
守卫如蒙大赦,连忙退了出去。
柳聂却还留在原地,有话要说的样子。
如今易水大捷,士气正盛。
倘若传出传闻,厉王因私怨,杀了一个平民士卒……
多少会影响军心。
秦湮早看透了他的顾虑,冷笑道:“紧张什么?本王有说要杀他吗?”
说着,他缓缓起身,高大的身影踱步至烛台前,伸出了手。
粗粝的掌心将跳动的烛火生生掐灭。
虎帐内顿时昏暗几分。
男人半张脸沉入黑暗,叫人只看得见他微微扬起的唇角,阴鸷恐怖。
“难得有客人,本王自然要……好好招待才是。”
柳聂:“……”
他终于承受不住,匆匆告退。
罢了。
杀不杀人不知道。
反正那个好死不死不知道怎么惹恼了秦湮的小兵,今晚怕是别想好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