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正现在的她很好,脑子清醒着呢。
一想到能再见到小时候的曦宝,重新养小家伙一遍,霍亚荣的眼眶便有些泛红,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让儿子寄人篱下。
她激动地推开自家院门。
人还没过影壁,就开始喊:“曦宝!妈妈回来了!”
没过一会儿,垂花门那儿,一个白白嫩嫩、长得跟小仙童似的团子探出小脑袋来。
“妈妈!”
小家伙咧着嘴,露出浅浅的小酒窝,跌跌撞撞冲出来。
负责照顾他的萍姐弯着腰,两手做着扶的动作紧跟在后:“曦宝,慢点,慢点。”
“太太,你回来啦!”
……
老霍家那头,张菊君还不知道最孝顺的二女儿要开始不孝了,正暗暗跟人显摆呢。
“……对,亚荣说我身体不好,这边太吵,想让我们搬到她家附近,最近在找房子呢。”
“噢哟,君姐你这闺女养得好。”
“可不是,别说在我们院儿的孝顺后辈里排头一个,整条街打听打听,都没人比得上亚荣的。”
“那这房是买还是租呢,你那女婿可是香江佬,港客有钱。”
大杂院天井里,四五个妇女围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,桌上堆着裁好的马粪纸、浆糊盆和成捆的半成品。
张菊君跟刘婶子、王翠兰、还有住后院的孙老太,人手一把刷子,一边刷浆糊一边唠家常。
“亚荣说租不如买,但房子没定下来,都说不准的。”
张菊君嘴角带笑,话里话外都是不确定,说不准。
但说完,那双眼睛便扫了一圈几人的神色,见大伙儿竖着耳朵听,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,心里很是受用。
“我家亚荣就是这样,打小就操心,我说一句她记十句。”
“前些日子来看我,非说我脸色差,说院里太吵了,十几户人挤一块儿,做饭的油烟味、洗衣服的泼水声、半夜孩子哭大人骂,哪样都不能安生。她就说,妈您别在这儿住了,跟我住近点儿,我照顾您。”
一副女儿太夸张,她觉得小题大做又劝不动,只能被迫接受的无奈表情。
王翠兰‘啧啧’两声。
手上的刷子不停,嘴里酸溜溜的:“君姐,你命好,大闺女嫁得近,二闺女又嫁了个香江大款,小闺女……不,外甥女又嫁了个书香门第,季文有三个姐姐拉拔,你往后啊,就等着享清福吧。”
张菊君摆摆手,脸上笑意更浓:“享什么福?儿女都是债,我还干得动,季文有我这个妈操心就够了,哪里能全指着三个姐姐。”
“要不是亚荣说我不搬她就天天来磨我,我才不想给她添麻烦呢。”
三人一听,对了个眼神。
都几十年的老邻居了,谁不知道谁家的破事?
明明是趴在女儿身上吸血的人居然还装起来了。
刘婶子:“那就搬呗,反正港客有钱,还能亏了你不成?照我说,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不如直接搬去亚荣家,她那院儿大,你搬过去了,还能帮忙带带外孙。”
“……不会是,那港客不愿意你们住过去吧?”
这话就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,故意让张菊君下不来台了。
刘婶子这话一出,丁老太和王翠兰的目光也聚在张菊君脸上,等着看她怎么接。
张菊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随即恢复如常:“亚荣倒是提过,但天底下哪有丈母娘住到女婿家的道理?”
“你们都说他是港客,有钱了,哪里需要我带孩子?人家小褚专程喊了香江那边的佣人来照顾孩子,资本主义地界出来的佣人,一口一个太太、先生、老太太,叫得人浑身不自在,我不去。”
“答应搬到同一条巷子,也就图离得近,能互相照应。”
张菊君说话一向滴水不漏。
王翠兰撇撇嘴:“冠华就在隔壁大院,不是也能照应你吗?”
就是老二嫁的好,男人有钱,才使劲吸。
否则老霍家三个女儿,其他两个咋不能照应了?冠华和萱萱,哪个嫁得不比黄图岗近?
张菊君这女人,一把岁数还是这么能装相。
王翠兰就瞧不上这点。
觉得这种温温柔柔、看着没啥主见就等着儿女拿主意、实则把每个孩子都捏得死死的妈,比那种明着压榨孩子、要孩子回报养育恩情的妈可怕多了。
至少后者让人看得见她的坏,回报多少,也有个数在;
而张菊君这种,脸上挂着笑,手里攥着绳,儿女们一个个都被勒得难受还得念她的好,还觉得妈疼她们,外人真没法说。
但话又说回来,多少当妈的不想当成张菊君这样??
王翠兰越想越酸,越酸越气。
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装了一辈子,也不嫌累。”
丁老太离她近,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谁说不是,她也酸。
那对浑浊的眼珠儿一转,说:“对了菊君,听说萱萱辞工了,咋回事啊?”
刘婶子也好奇地看过来:“这工作当初你们花了八百,还是多少来着?才四年就不干了,萱萱咋想的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