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院子挤十几户人,吵吵杂杂,产权纠纷很多。
就算房主名义上有产权,但房子已经被国家租出去了。租金还极低,一间房一个月只收一块,按规定房主不能赶人、不能涨租,还要自己掏钱维修。
这种房子自然卖得低,几百到几千一间都行。
所以后来就有了许多“几千块买一套四合院”的传闻,但其实买到的是一纸合同,实际居住权在别人手里。
真要买房子自住,哪有那么便宜就能买到的呢?
像她家这处院子便是整院出售,产权干净没有租户纠纷,属于极为稀少的房源,价格自然就高。
加之处在核心地段,更便宜不到哪儿去。
毫不讳言,霍亚荣选择毕业就结婚,是被这十六万晃花了眼。
她相信对绝大多数人而言,这都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。
像她在夜校兼职做老师,一堂课一块二毛,每周一三五开课,一般上两个课时,一个月顶多二十多块。
导游高一些,运气好赶上接待外国游客还有小费。
但她不是正式工便没有固定津贴,也没有导游证,如此一来,也就没法跟商家谈购物回扣,只靠带团,一个月大概就五六十。
两份兼职加起来跟国营大厂的熟练技术工的工资差不多。
但若想买这样一处房子,就算一天工不落,都得干150年。
所以褚则问要不要结婚时,霍亚荣半分都没犹豫。
她本来也是想跟他好的。
倒不是爱不爱……
其实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爱褚则,至于褚则是否爱她,霍亚荣不知道,她对他的爱兴趣不大。
因为从小到大,妈都说她们姐仨投胎在老霍家、老张家倒了大霉,等二次投胎——结婚时就要擦亮眼,挑个好的。
在这句话的语境中,好=有钱。
因为接着妈就会说贫贱夫妻百事哀。
老霍家就是因为穷,所以爸的病、大姐的小儿麻痹症没能及时得到好的治疗,所以她这个身体健全的老二才不得不吃更多的苦,也因为穷,舅舅才被人收买犯罪,害得张萱没爹没妈……
在年轻时的霍亚荣心里,没钱真的很可怕。
说句容易叫人诟病的话,人穷到一定份上、家庭压力大到一定程度,是很难产生风花雪月的念头的。
这倒不是说穷人不配有爱情。而是当你穷到方方面面捉襟见肘时,优先选项一定是赚钱,用任何方式搞钱来摆脱当下的困境。
哪怕处对象,满脑子琢磨的也是拉着对方一起搞钱,好分摊压力。
霍亚荣结婚的初衷便是如此俗气、功利。
她就想攀个有钱人减轻自己的压力,解决老霍家的所有困境。
褚则是她精心选定的对象。
两人结婚前,其实只见过几面,每次都是他来四九城办事,办完事顺带旅游,她作为导游带他参观。
当发现他出手大方又来自香江后,霍亚荣便存了攀附的心思。
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,外形出众,学历拿得出手,这些年四处打零工,苦头是吃了,但也磨出了一副厚脸皮和好口才。
在她有意无意的迎合下,褚则果然上钩了。
所以在这桩自己精心谋划的婚姻里,她怎么会突然发癫,介意褚则爱不爱自己,能不能时刻陪伴在身侧呢?
褚则或许被她的‘演技’骗到了,不知她的真实心态。
但妈他们是最清楚的。
却还要以此为由从褚则那儿要伤心费,霍亚荣都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,懵了,傻了,转瞬间,心就冷了,死了。
现在她依然不明白为何自己付出最多却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个,但她不再执着答案了。
做回人的感觉很好。
她要好好活着,活到七老八十,陪着曦宝长大,她可不想痛了几个小时生出的宝贝又成了谁都能嫌弃的孤儿。
没人知道当她看着自己精心养育的儿子被姥姥姨妈舅舅无视、被表兄妹言语霸凌,像路边谁都能踹一脚的野狗时,心有多痛。
一想到这儿,霍亚荣眼里的埋怨和迷惘逐渐转化为恨。
既然做多做少都有错,那自己以后就不多事了。
反正褚则的聘礼还完外债绰绰有余,加上自己多年兼职打零工交的,妈的工资和她接手工活儿攒的零钱,兴许比很多家庭富裕,这个家……大概早就不需要她来养了。
需要她养的只有一个——
不满两岁,天天吃了睡,睡了吃的褚延曦。
想到儿子,霍亚荣脸上挂起一抹怀念的笑容。
她其实有点忘记一两岁的小孩儿长什么样了。
对孩子的记忆停留在备受欺负的半大少年时期,当时她很生气,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。
等再次清醒,她发现自己不能再游荡在亲人身边,而是被固定在尸体所在处的星光广场。
不记得过了多久,清醒时就回到了八八年的咖啡馆。
大概阴间生物就是这样,对时间不敏感,记事也稀里糊涂,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,记得的事跟磁带卡带了一样。
罢了,不想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