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的沈眠端坐在课桌前,有时安静地练字,有时津津有味地阅读绘本,待她走上前,抱歉的话语还没说出口,小沈眠似乎早就察觉到她的到来,乖觉收起书包,走过来站在她面前,仰起脸说:“回家吧。”
后来上了学,沈眠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,他们自问几乎不曾对她的学业有任何苛刻,但沈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,凡事都尽善尽美,力求做到拔尖。
而在陆歆的记忆里,沈眠也很少流泪。
第一次是一年级时,她所在的小学离家大约有一小时的路程,需要转两趟公交,陆歆在开学第一天带着她坐了一遍,教她认过了路线,后来几天小沈眠都能自己准点出发,按时到家。
那个时候沈南季忙于书法协会成立,本就疏于回家,陆歆所任职的大学赶上校庆,二人每天忙的席不暇暖。有一天下午落了大雨,一直淅淅沥沥到晚上,等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屋内还是漆黑一片,陆歆喊了好几岁都没有回应,一时慌了神。
二人连忙赶往学校,一问才知校园里早已空了,门口保安尽职尽责的问他们需不需要看看监控。几人围着硕大显示屏看了好几遍,终于在五点十分看见沈眠走出了校门,她没带伞,双手撑着一只塑料袋盖在脑袋上,步子比平日略微着急,正往公交站台走去。
其实那个时候大部分低年级孩子的家长每天都会按时等在校门口,也有不少家长选择包车接送。但陆歆早就没有将沈眠视作需要父母时时留心的小孩了,沈眠表现出来的沉稳让她一时忘却,再怎么早慧,她也只是七岁大的孩童。
后来她们在离家一公里的马路边,找到了一瘸一拐的沈眠,小女孩浑身被雨水浸湿,乌发散乱着贴在额前,唇色乌白,却紧紧抱着书包一步步往前挪。
小沈眠说换车躲雨的时候把公交卡弄丢了,身上没有带零钱,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下一班公交,只能走回家。说着说着,一滴泪从小沈眠眼睑下垂落,她抬手拿手背很快掠去,再抬头还是那一副自若的样子,扬起笑脸说:“妈妈,我们回家吧。”
第二次已经到了沈眠选择艺考的时候,一年十二个月里几乎有十个月在外集训,那时隔壁的小姑娘抱着她一顿嚎哭,揪着沈眠衣摆不愿撒手,几个大人轮番劝抚都没用,最后也是沈眠连哄带骗将人哄睡才脱身。
陆歆看见几乎不会落泪的女儿摸了摸姜氧之的脸,离开卧室的时候瞬间红了双眼。
再后来沈眠进入娱乐圈,她们见面的机会更少了,对沈眠的了解也只能通过网络上的只言片语。
她不知道沈眠有没有哭过、难受过,更不知道十几年间在这个女儿身上发生过什么。
沈南季走的那一年,沈眠迟了两天才回来,她跪在棺椁前磕了三个头,然后被她助理搀着走过来,眼中呈现出一片迷离与茫然,像枯萎了多年的水井,了无生机。
可她没有哭。陆歆颤了颤眸心,她们母女二人看似近在咫尺,却好似夹着一堵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高墙。
陆歆沉默片刻,主动破冰:“在那边...工作......还好吗?”
沈眠讷讷看过来,眉眼恰时弯起,像练过千百次的答案那样顺口。
“挺好的,这几年会慢慢减轻工作量。”
“那就好,我......”
沈眠歪了歪头,目光彻底从电视屏幕上剥离下来,一副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,缓声道:“您说。”
“我想搬过去,和你一起住。”陆歆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,在心底吐了口气。
沈眠呼吸微滞,唇线瞬间绷成一条直线。
“你知道的,我不想一个人住在这边。”陆歆抬眉看了沈眠一眼,继续说下去:“我过去了也好放心......你一个人在那......”
“妈。”沈眠打断她,鼻尖微嗡,眉峰跟着一沉,笃定说:“陈姨不是回去有事,是你让她彻底回家了是吗?”
“你打定了主意这次就要和我一起走,所有冰箱也是空的,你连行李都收好了?是吗?”
陆歆这次状态比前两年都要好,沈眠以为她的病情在逐渐好转,没想到......
“妈跟着女儿走,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?”
陆歆不愉道:“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,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,有什么错!?”
沈眠抬手按在太阳穴上,眉心连着额头两侧跳着疼,像有一股无形的电流顺着她血液蔓延,一下下击打在她薄弱的神经脉络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制着语气说:“你如果觉得这里住的不适,可以搬去前年我买的那套房子里去,我再给你雇两名保姆照顾你的起居。”
沈南季出事后,陆歆一度犯了癔症,起初只是表现出丈夫突然离世的悲痛,后来沈眠才得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。
沈南季是夜间在去陵园的路上与大车相撞,当场就不行了,后来陆歆收拾他衣物的时候,发现他身上藏着三张照片。
三张不同年龄段女人的照片。
最后一张照片因为雨水晕湿,女人的上身和面容变得模糊,几乎无从分辨。
陆歆坚定地以为沈南季早就心系旁人,一气之下一把火烧了他所有东西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