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都落在她手上。
“是被毒死了吗?”念儿的声音,带着颤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答得直接,没有拿一句好听的话去遮住那个“不知道”。念儿攥着衣角,指尖白得发紧,却仍站在原地,没有被人群挤出去。
赵馥灵蹲下身。
甲板上的木板被晨光照得发亮,缝隙里积着一点昨夜留下的水,随船身微微晃动。她衣摆垂在地上,沾上了几粒细沙;她没有伸手去拂,只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人身上。
她没有把脸压到吴二口鼻上,只在温以宁让出的侧边,辨那股残留的气味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海浪拍上船身,砰的一声,再退回去。有人把手握得太紧,指节发出轻轻的喀响,却没人出声提醒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一息。
两息。
那股味道,在近处,变得清清楚楚。
最上面一层,是断嗅草。
她认得。
这是她在长安那碗清肺汤里第一次尝到、在北境林子里亲眼看过一整座作坊在烘的东西。根磨成粉,混进吃食,一点一点,让人的鼻子,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关上。
她的记忆掠过汤碗边缘的热气,掠过林间搭起的棚子,也掠过那些忙着翻动草根的人影。这些事隔着时日,此刻却在鼻间重新排成了线索。
它的味道,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。
她的眉头,轻轻收紧。
可是,这不是全部。
断嗅草下面,还压着一层,更甜,更腻,像熟透了的果子,烂在了阴暗潮湿的角落。
那是另一种东西。
她睁开眼睛,低声说:
“断嗅草的味道,还混着一股像曼陀罗花的气息。先照疑似中毒看顾,光凭气味不能定下全部。”
周围的人面面相觑,有人把袖子捂到鼻下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顾泽才刚稳住心神,听到这名字,立刻又看向吴二,将手里的东西放下,等着帮忙。
“曼陀罗?”温以宁一愣,“那不是……”
温以宁没有把后半句说完,只转头看了赵馥灵一眼。赵馥灵没有移开目光,神色凝重,像是仍在分辨那层甜腻之下,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“有毒,可能让人神志不清,重了更危险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能当作寻常安睡的药。眼下先看呼吸,其他的待他稳些再辨。”
甲板上,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有人倒吸得太急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接着慌忙拿手掩住嘴。陈老一眼扫过去,那人立刻把咳嗽咽了回去,脸涨得通红。
“有人给他下药。”陈老的声音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在这条船上。”
赵馥灵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,落在吴二嘴角那一抹白色的泡沫上,脑海里,飞速地转。
十一天。
十一天里,他吃的、喝的,都得经看守的手。
谁喂的?
谁有机会,在这十一天里,往他嘴里,动手脚?
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,却一个接一个挤到眼前。赵馥灵伸手扶住膝头,甲板微微晃动,她的身子跟着船身稳了一下。
***
“先让他侧过来,别让嘴里的东西堵住。”她忽然说。
温以宁立即与水手扶稳他的身子,清去嘴边的污物,盯着胸口的起伏。
“翠微,我的药囊,还有干净布巾。”
翠微已把东西送来。赵馥灵摸到囊里那支竹筒,手指忽然停住。
那是北境带回来的辛香汁。可雪夜冻僵的人,与眼前疑似中毒的吴二,并不是一回事。
“这个不能灌。”她把竹筒重新塞好,“他现在咽不下,硬喂只会再呛住。”
顾泽已奔去取水盆,没有多问。陈老招来一名懂些急症的老舟师,与温以宁一同守着。赵馥灵将辨出的气味告诉两人,也把自己尚不能确定的地方一并说明。
没有人再试着撬他的牙关,也没有人把一口香汁说成救命的仙方。
船板在膝下轻晃。温以宁一边看他的呼吸,一边低声叫他的名字;赵馥灵替她递干净布巾,手指被攥得发酸,也没有松开。
过了好一阵,吴二喉间的咕噜声才渐渐弱下去。他仍没有醒透,胸口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急促地抽动。
赵馥灵终于松开紧咬的牙,没敢说已经无事。
又等了片刻,他的眼珠才慢慢转回来。
黑色的瞳孔,在眼眶里,颤巍巍地,找了好一会儿,才对准了她的脸。
那双眼里先是没有焦点,随后才像摸着黑找到一道门,慢慢落在赵馥灵身上。甲板上的人全都看见了那一点变化,却没有人敢抢着说话。
他的嘴唇,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“别说话。”赵馥灵按住他的肩,“先呼吸。”
吴二的眼睛里,涌出了水。
不知道是疼,是怕,还是别的什么。
那点水光沿着眼角聚住,没有立刻落下。赵馥灵的手还按在他肩上,能感觉到他身子细微地发抖;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把目光逼得更紧。
他用尽全力,艰难地,眨了一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