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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2、鸢尾根不是礼物(第1/5页)

迎春客栈的一楼,只点了两盏油灯。

屋里的光被梁柱切成几块,照不到的地方沉着暗色,桌脚旁还有一滩被人踩散的雪水。赵馥灵进门时,鞋底在木板上留下的湿痕一路拖到桌边,像有人拿笔蘸了水,匆匆替她写了半行字。

一盏挂在柜台上,一盏搁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,灯芯剪得短短的,火苗像一颗不肯长大的豆子。窗纸被雪光映得发青,把老人的半边脸,染成一种旧瓷的颜色。

灯焰偶尔往一侧偏,桌上的影子便跟着晃一下。窗缝漏进的冷风钻过衣领,赵馥灵鼻尖微微发干,喉咙也紧了一下。那气息像雨天收进屋里、还带着潮意的外衣,混着灯盏烧久后留下的微苦,是湿羊毛、雪水与灯油的味道。

赵馥灵解下肩上的深褐斗篷,抖了抖,雪粒落在地上,化成一小滩水。斗篷底下是一件鸦青的窄袖夹袄,发间一枝素银簪,腰上系着娘亲那只靛蓝香囊。

她拍去袖口沾着的雪末,银簪在灯下闪了一点冷光。香囊被衣带压在腰侧,布面已经有些磨软,边角却仍缝得仔细。

她在老人对面坐下。

翠微没有到桌边坐,独自在门口的长凳上守着,伞斜靠在腿边,一只手始终按在袖袋里。

她肩背挺直,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屋内各处。那把伞上的雪尚未融尽,沿着伞骨积成一线白,倒像它也守着规矩,不肯先一步落到地上。

柜台后面,站着一个少年。

十五六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穿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衣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正拿一块抹布,在同一个位置,擦了第七遍。

抹布拧得不算干,落在木面上,每擦一下都发出细细的吱声。少年手腕越擦越僵,眼珠却往这边斜得越来越勤,像一只一心想偷看、又怕被人当场抓住的雀儿。

他偷偷往这边看,被老人瞪了一眼,立刻把头低了下去。
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柜台那边,抹布在同一个地方吱了七声。要嘛那块桌面特别脏,要嘛他特别想听。”

赵馥灵垂眼看了看梨,又在心里回它:“你觉得是哪一个?”

“根据重复擦拭的次数,主人,我猜桌面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他的心虚。”

她唇边差点浮起一点笑意,便垂下眼,望着桌上的梨,免得老人误以为她在笑话那少年。

“那是老朽的孙子,”老人说,“叫阿满。老朽托他去放瓶子,是他送到你门前的。”

阿满的肩膀缩了一下,抹布在掌中团成一团。他把它搭回柜台边,搭得很端正,仿佛只要布放得整齐,自己刚才的偷看便不算偷看。

赵馥灵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白瓷瓶,搁在桌上。她松开瓶口,没有立刻倒出里头的根,先望向老人。

“老人家怎么称呼?”

“程。”他说,“程仲。”

他的声音哑得发干,说完这两个字,手指在竹杖上挪了挪。杖身被摸得发亮,握柄处缠着一圈旧布,布边已有些散开。

他把桌上那颗削好的梨,又往前推了半寸,梨肉白白的,边缘沁出一点点汁水,在灯下一闪一闪。

果皮细细绕成一长圈,落在桌沿旁边,尾端还挂着水珠。那把小刀搁在一旁,刀背磨得发暗,刃口却很利。

“吃吧。”

赵馥灵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
梨肉清脆,细微的声音在静下来的客栈里格外分明。她将那一口慢慢咽下,舌尖留着清甜,凉意一路落进喉间,让她想起雪落在掌心时,那一瞬的冷。

很脆,很甜,汁水凉凉的,顺着舌尖流下去,带着一点雪的气味。

程仲看着她吃完第二口,才低声说:

“夫人爱吃梨。”

他说这话时,指腹在竹杖上轻轻磨了一下,像是那两个字太轻,怕一不留神就会从嘴边散掉。

“夫人”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
像怕惊动什么。

***

桌上的油灯发出一声轻响,灯芯结出的黑花往下掉了一点。赵馥灵把梨放在手边,没有再咬,等着程仲把话说完。

“老朽不问你是谁。”程仲说,右眼亮亮地看着她,“老朽只问一件事。”

他左眼蒙着一层浑浊,右眼却像有微光藏在里面,直直望着她时,叫人不由得坐得更端正些。

“请问。”

“夫人最后一本手抄本,最后一页,画了什么?”

问题落下时,阿满又把抹布拿了起来。他才擦了一下,便停住,这回连手腕也不敢动。

赵馥灵望着程仲,双手停在桌边。

“一把钥匙,”她说,“穿过一朵花。”

程仲的手,轻轻抖了一下。

他握住竹杖,指腹慢慢压进缠在上头的旧布里。

“花有几瓣?”

“五瓣。”

“钥匙的柄,是方的,还是圆的?”

“圆的。”

阿满抬眼看了一下,又迅速垂下头。赵馥灵没有挪开目光;老人每多问一句,她心里那道久未打开的门,就像被轻轻叩了一下。

“那一行字呢?”
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客栈里很静。

油灯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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