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妮此刻乘坐的,是一辆维多利亚时代典型的轻便小马车,从圣彼得广场启程,不消片刻便能抵达前方驿站。
1863年的英国,曼彻斯特直达伦敦的长途公共马车早已销声匿迹——西北铁路与大北方铁路的铁轨,彻底取代了昔日的驿道。
只是这时候的火车,素来以车厢脏乱闻名。
二等舱尚且需要乘客自备气垫缓冲颠簸,三等舱的简陋程度,更是想都不敢想。
珍妮手里的钱,全是变卖嫁妆首饰换来的,若要坐火车,也只够买三等舱票。
万幸她认识的女舍监,与教会修女颇有交情,正巧这群修女近日要结伴同乡前往伦敦。
原本是一位素来热心教会慈善的年轻先生,慷慨包下了三辆马车护送修女们出行,多添一个人便能分摊车费,修女们自然兴然应允。
包下的马车里,一辆是精致豪华的带篷四轮马车,另外两辆则是退役的大型驿站马车。
单独包下一辆这样的大车,约莫要12英镑,这是什么概念?
足够曼彻斯特棉厂一名熟练工辛辛苦苦干满一整年,能让一户普通人家吃穿不愁过大半年,寻常百姓连想都不敢想。
可分摊下来,珍妮只需支付1英镑1先令。
即便如此,也算得上一笔巨款,差不多够在伦敦租一间普通公寓一个月的房租了。
要知道,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眼里,“英镑”这个单位,本身就代表着不小的财富。
从曼彻斯特到伦敦路途遥远,平安抵达才是头等大事,珍妮心里盘算着,觉得这笔路费花得格外值当。
她抬眼打量那辆包下的大型驿车,四轮木质车身厚重结实,通体漆成沉稳的深酒红色,镶着锃亮的黄铜铆钉,腰线鎏金熠熠,巨大的车轮箍着厚实铁圈,满满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古典气派。
车夫早已端坐驾座等候,几位修女正依次上车,随行的还有四名持枪守卫,想来是那位慈善先生的私人保镖。
珍妮连忙提着路上置办的行李快步上前,笑着同修女们问好,弯弯的眉眼格外讨喜,顺利登上了马车。
轮轴缓缓转动,发出低沉厚重的“吱呀”声,马蹄踏在路面铿锵作响。
那巨大的车轮碾过泥路,稳当又沉重。
珍妮侧身斜坐,紧紧攥住车内扶手。
一来是为了安全,二来女士们出行,必得仔细收拢裙摆,绝不能散开露出脚踝,失了体面。
那位慷慨的先生并未现身,应当坐在前方的豪华马车里。
珍妮心头微微忐忑,不由抱紧怀中的行李,思绪飘向了远在伦敦的弟弟妹妹。
穿越融合原身记忆后,她拥有了两段人生过往,原身的亲人,于她而言早已亲如骨肉。
原身嫁入棉都曼彻斯特这几年,从未回过伦敦。
记忆里,叔叔的来信向来言辞冷淡,分明不愿再多照看弟妹。
偏偏原身受婆婆管束严苛,连回信的机会都少得可怜。
正怔怔出神,马车一路颠簸前行,不知不觉天色渐晚,竟已抵达途中第一家客栈。
通常驿站客栈极好辨认,窗外那座硕大的石质拱门,便是最醒目的标志。
马车会停在客栈后院,下车时需格外谨慎,这个时代的人都懂,马匹极易受惊,若是恰逢发情期,更是说不准就会突然躁动。
珍妮先稳稳踩下一只脚,再迈另一只,全程紧抓扶手,不远处一个醉汉摔进泥坑里的模样,就是最鲜活的提醒。
珍妮与同行乘客陆续下车,头戴高礼帽、胸前别着玫瑰的车夫,高声报出次日清晨的出发时间。
她默默记在心里,又见客栈女招待熟练地递上一大杯泡沫丰盈的啤酒,犒劳辛苦的马夫。
几个衣衫褴褛的顽童毫无惧色,从马腹下钻过,嬉笑着从珍妮身边跑过。
客栈门口还站着一大一小两个阿拉伯人,正瞪着眼打量四周,混杂着其他车队的旅人,几个粗粝的汉子,几位面生的妇人,乱糟糟挤在一起。
虽说有修女同行,还有资助车队的先生庇护,可旅途之中小偷小摸防不胜防。
珍妮孤身一人,越发谨慎提防,不四处张望,只紧紧抱着柳条篮和行李,低头往客房方向走。
她缩着肩在人群里左躲右闪,只顾着赶路没看身旁,被人撞得踉跄几步,冷不防也撞上了一个人。
还没回头,一缕清浅的柑橘古龙水香气,便先钻入鼻尖。
“抱歉……”珍妮连忙抬头,撞入眼帘的正是一位年轻先生,忍不住悄悄打量。
男人约莫二十多岁,年纪与她相仿,侧分短发梳得一丝不苟,一双浅灰蓝色的眼眸澄澈温润。
身着中长款弗罗克大衣,内搭高领立领衬衫,颈间系着丝绸质感的阿斯科特领巾,色调低调,却难掩矜贵气度。
“无妨。”珍妮正微微失神,男人先开了口,嗓音是正宗的上流社会腔调,说着便弯腰去捡东西。
珍妮这才留意到地上掉落的怀表,正纠结怀里抱着行李不便腾手,男人已经利落捡起了怀表。
“实在抱歉,先生,方才人多拥挤,是我没留意。”珍妮满脸歉意。
男人轻轻摇头:“不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