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

二月初二, 天刚蒙蒙亮，东川县城的渡口浮着一层薄白的晨雾，江风卷着透骨的水汽扑在人脸上, 已有了几分寒意。岸边石阶缝里还凝着昨夜的薄霜, 踩上去微微发滑。

周旭与董懿并肩站在岸边送董肃赴京，道旁老柳树的枝桠光秃秃垂着，还没抽半星嫩芽，细长的枝条被风刮得斜斜扫过江面，带起细碎涟漪。江风拂在人脸上带着几分凛冽, 刮得耳尖发麻, 董懿下意识往周旭身边靠了靠，他悄悄把自己外袍的衣角往她那边拢了拢。

董肃指尖摩挲着书箱磨白的边角, 望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小夫妻, 眼底的期许几乎要漫出来, 开口的声音被风揉得有些发颤：“阿旭，婚后更要戒骄戒躁，学问不可荒废。京城的典籍多，人脉广, 我会替你留意，有好的书籍便寄给你。你要记住, 读书不仅是为了功名，更是为了修身齐家、治国平天下。”

他顿了顿, 目光落在董懿攥得紧紧的手上，语气瞬间软了下来：“懿儿, 你要好好照顾阿旭，他读书起来便忘了休息，你多提醒他。夫妻同心, 方能成事，往后你们相互扶持，日子定会越过越好。”

“请岳父、父亲放心！”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，声音撞在一处，连腰都弯得齐整，眼底映着晨雾的光，满是年轻人不加掩饰的坚定。

董懿的鼻尖先酸了，眼眶一点一点漫上红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住周旭的袖口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：“父亲一路保重，若在京城安好，还望时常寄信回来。”

董肃点点头，没再多说多余的话，转身踩着晃悠悠的跳板踏上渡船。

船夫把长篙往岸边一点，哗啦一声划开冷绿的江面，渡船缓缓驶离岸边。周旭把董懿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，站在渡口没动，望着恩师立在船头的身影渐渐远去，一点点缩小，直至消失在烟波之中。

江风拂过，吹动董懿鬓边的发丝，她抬手把糊在嘴角的碎发捋到耳后，轻声道：“父亲定会顺利，你三年后也定会高中，我们一家人在京城团聚。”

周旭转头看向她，晨雾的柔光落在她脸上，他眼中的温柔笑意浓得化不开，抬手替她拂去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：“嗯。我们先好好过日子，我会勤读不辍，待三年期满，便带你去京城，看江南的烟雨朦胧，看塞北的风沙漫天，如你所愿。”

春风虽还带着凉意没拂面，但远处的田野已悄悄透了几分浅绿的生机。

——

一晃眼，三年便过。

京城外的天津渡，水面上停着一艘挂着苏式布帆的客船。

上面的正是周旭一家人。

周旭恪守对恩师的承诺，每日埋首书海，天不亮就起身诵读，夜半才熄灯，寒来暑往从未懈怠。董懿为他打理家事、照料双亲，从不让他为俗事分半分心，三年间诞下一对龙凤胎，男孩取名周承泽，女孩取名周念懿 —— 名字是周旭翻了半宿书定的，一个是记着恩师倾囊相授的恩泽，一个是念着妻子陪他熬的那无数个灯影。小院里从此添了孩童追跑的嬉闹声，原来静悄悄的书香院子，一下子漫开了热腾腾的烟火暖意，周老爷子与周老太太天天含饴弄孙，一个抱一个牵，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，眉眼间尽是知足。

这三年里，董肃的书信从未间断。京城的典籍孤本、朝堂的新政见闻、考场的应试技巧，他都一一详尽告知，字里行间连标点圈注都丝毫不比当年在书院讲课省力气，偶尔还会寄来珍贵的注疏手稿。周旭把这些手稿翻得纸边都起了毛，潜心研读下来，学识愈发扎实，眼界也早已跳出东川县城的方寸之地。每次邮差刚把信送到门口，董懿都会第一时间拆开来，凑在周老太太耳边细细念给她听，薄纸载着的字里行间，全是隔了几千里路的牵挂与期许，将两家人的心紧紧连在一处。

转眼便到了赴京应试的年份。入秋之后，天刚转凉，周旭便开始筹备启程事宜 —— 他早已拿定主意要带着全家同行，一来放不下年迈的父母，实在不敢把两个老人独自留在千里之外的老家；二来他也不愿与董懿、两个孩子分离，尝够了渡口送别时的滋味，这一次他再也不要尝第二次。周老爷子起初执意留下，坐在堂屋竹椅上磕着旱烟杆说什么都不肯走，怕拖累儿子，架不住周旭蹲在他跟前软磨硬泡了三晚上，语气恳切：“爹娘养我长大，如今我既有能力，怎容你们独留故土？京城虽远，但有我在，定能让你们安享晚年。” 周老太太也在一旁帮腔，手里攥着帕子笑：“跟着阿旭去看看京城也好，还能等着看他金榜题名呢。”

筹备之事有条不紊。董懿赶了半个月的夜工，缝好了一家五口的御寒衣物，孩子们的小棉袄上还偷偷绣了小小的桂花纹，将软乎乎的小衣裳叠得整整齐齐，又仔细打包了周旭的典籍、写满批注的册子、还有董肃三年寄来的满满一匣子书信，连公婆常用的润肺药材、两个孩子从小吃到大的桂花蜜饯都一一备妥。周旭这边忙着联络熟门熟路的车马行，托隔壁王二叔帮忙照看老宅，临走前还专门绕去董家旧院，扫净院里的落叶，把门窗一一锁好，抬手拂去门楣上积的薄灰 —— 这里藏着董懿的童年，也藏着他与恩师对坐论学的少年时光，总得替他们好生照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