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块肉脯,见王玄同在看自己,随口笑道:“这肉脯不腻,越嚼越上瘾。”
王玄同一笑,对视杜副将道:“那就再多做些,等晒好我带去分给大伙。”
他转头吩咐卫杨柳,神色平淡,“明儿多买点前腿肉,切细些,学馆里好些蒙童牙口嫩。”
“是啊,曹二、小豆子,”学馆同僚夹了一筷子菜,笑着接话,“还有赖皮,唉,童夫子,”他看向青青,“令爱跟那几个小子年纪差不多吧?”
卫杨柳正踮着脚,把装葛根粉的陶罐往高架上放,闻言手上一顿。
她心底忽地回响起王玄同方才那句叮嘱——“切细些,好些蒙童牙口嫩”。
莫非是为了青青吗?
念头一起,她自个先吓一跳,仿佛被火星子烫了下。
卫杨柳余光偷瞟王玄同,分明他自始至终,一口五味脯都不曾尝。
他哪里有菩萨心肠。
“唉,既然识字,让她也来学堂呗,正好和曹二几个搭伴。”同僚忽然提议。
卫杨柳心又猛地跳了下。
“女娃子去学堂做甚?学了又有什么用处?”一个喝醉了的流民兵嘟囔,“再说,混在帮半大小子堆里,多不方便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赵春笋搁下酒碗,“高门大户的女郎还写诗作赋,咱们青青凭什么不能学?”
“就是。”杜副将笑呵呵地附议,转头看向王玄同,“夫子,不如明儿就让令爱跟着去学馆念书,可行?”
卫杨柳屏住呼吸,连掩饰心绪都忘了,目光牢牢锁在王玄同脸上。王玄同却没有看她,先扫赵春笋,再缓缓迎上杜副将的目光,唇角微勾:“只要她坐得住,不搅扰旁人,便行。”
这是允了。卫杨柳暗自长舒一口气,禁不住继续盯着王玄同,等他目光终于扫来,她高高扬起唇角,眸底的感激明明白白,不加掩饰。
王玄同的目光却一掠而过,对视仅只一瞬,没有在她脸上停留。卫杨柳一点不恼,便转脸看向青青——女儿笑得合不拢嘴,右手还紧攥着那块啃到一半的五味脯。
真好,既有肉吃,又有学上!
杨柳唇角扬得更高,心头像被温火慢慢烘着,暖意融融。
“要我说啊,”赵春笋又灌下一碗酒,笑着开口,“咱们青青不单聪明,模样也生得极好。我活这么大,从没见过眉眼口鼻全都生得这般齐整的,便是城里那些娇养的小女郎也比不上,一看便是随了她阿耶和阿母!”
这话落进卫杨柳耳里,心头那团暖意“砰”地一下炸开,怒放满溢。她眼睛弯成两道新月,梨涡浅现,余晖斜斜,将她整个人裹上一层柔光。
赵春笋原本咧着的嘴僵住,酒碗也忘了放下,愣愣望着她。旁边几个流民兵也一时噤声。
王玄同原本垂眸瞥着手中酒碗,察觉周遭忽然静了一瞬,便不紧不慢抬眼,先看向赵春笋,继而顺着众人视线侧首,目光落到卫杨柳脸上。
一触即收,不曾流连。
卫氏笑时的确有三分美貌,但若搁在建康,便不过寻常模样,泯然众人。便是他自小长大的府中,姿色胜过卫氏的婢子便不在少数,实在谈不上震惊和稀奇。
察觉到王玄同那淡淡一瞥,赵春笋即刻回神,面上臊得慌,忙搁下酒碗,干咳一声,掩饰尴尬:“咳,我是个粗人,方才见阿嫂把家里收拾得妥帖,饭菜也好吃,我们打心眼里敬重!”
旁边几个流民兵也赶紧附和:“是啊、是啊,男主外女主内,夫子有福气,阿嫂也有本事,往后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!”
卫杨柳起先还含笑听着,渐渐地,唇角敛起,笑意淡下去——最近总容易忆起那个死鬼,从前自己哪有本事?修补漏顶、挑水担柴,原先是阿耶做,成亲后便由夫君包揽。她都是在他走后,被逼着一点点重捡起来。起初连煮饭都生疏,拿捏不准水量,不是稀成粥,就是烧出一锅焦黑锅巴。
她生出一丝恍惚:要是夫君没死,而她又学会了如今这些本事,日子会不会真如赵春笋他们所说,越过越红火?
她想象不出来。
她脑子里留下的全是刚成亲那会儿的光景。冬夜寒气刺骨,她一钻进被窝,就把手脚往他衣襟里塞,他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,立马数落她,却不推开,反倒伸手把她严严实实拢在怀中。他挣的铜板不多,但归来总要捎回一小截头绳,亦或一小块便宜点心。他自己不舍得吃,她且非要分他,他就凑到她嘴边,看她先咬一口,才就她咬过的地方也咬一口,两人吃着吃着就挨到一处,笑得眼睛完成一条缝。那时候,出去赶个早市也要手牵手。
卫杨柳恍觉咬开一瓣橘子,入口清甜,嚼着嚼着,泛出一点酸,又翻涩意。
她垂下眼睫,撇了撇唇角,复又牵起一笑。
王玄同刚呷一口酒,余光扫见,托着碗静静瞧着,半晌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天色彻底沉下来,众人陆续起身告辞。卫杨柳和王玄同一同送至院门口,望着杜副将等人勾肩搭背,消失在夜色里,才掩上门。
茅舍一下静下来。
卫杨柳回屋收拾残局,刚刷完那摞粗陶酒碗,一转头,瞥见墙角木盆里泡着几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