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音阁坐落在落星崖,整座山头终年罩着一层薄雾,灰蒙蒙的像纱一样挂在树梢和檐角之间,琴声从雾里漏出来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调子,但让人觉得安静。
沈无衣从剑上跳下来的时候,难得没有到处乱跑。
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,把青玉笔塞回袖子里,整了整衣领,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小了一半。
北宁则安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这副模样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
他见过师妹闯祸、耍赖,从没见过她这么乖。
乖得不正常。
孩子静悄悄,必定在作妖,这句至理名言,还是她言传身教的。
北宁则安把木簪从发髻里抽出来又插回去,反复了两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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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音阁掌门殷素商亲自迎出来,身后跟着大弟子苏映雪,就是之前在宗门大会上弹琴断弦的那个。
小弟子钟离,钟沐,一个抱着琴、一个提着箫,几人都是仙气彩衣。
殷素商拱手,笑容得体:“金阙箓的贵客,久仰。”她看了一眼沈无衣,又看了一眼楚云深,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,没多问,侧身引路。
落星崖的的屋子不高。
檐角翘起来,每隔几步就挂着一串风铃,风一吹,叮叮当当。
沈无衣走得很慢,眼睛在看,但嘴没动。她路过一架七弦琴的时候停了一下,手指悬在琴弦上方,没碰,又收回去。
楚云深走在她旁边,看到墙上挂着一排编钟,铜绿色的锈迹在雾里若隐若现,看了好一会儿。
殷素商注意到两人的反应,笑着介绍:“这些乐器有些是前朝传下来的,有些是我们弟子自己做的。几位若有兴趣,可以上手试试。”
沈无衣转头看了殷素商一眼,又转回去,目光落在墙角的琵琶上,她走过去,把琵琶拿起来,抱在怀里,手指搭在弦上。
楚云深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北宁则安站在远处,看着师妹抱着琵琶的样子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认识沈无衣这么久,见过她拿笔画符,见过她拿剑乱挥,见过她拿灵果当暗器扔,但没见过她碰乐器。
他不知道师妹会不会弹琵琶,甚至不知道她认识琵琶。
沈无衣拨了一下弦。
声音不大,但很脆,她又拨了一下,手指开始动,不快,一下一下的。
几个音之后,她抬眼看着楚云深轻轻点头。
琵琶的声音从她指尖炸开的时候,整个院子都安静了。
沈无衣的手指在弦上翻飞,时急时缓,嘴唇抿着,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平时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。
楚云深往前走了一步,转身,手臂抬起来,手指张开,左脚向前迈出半步,身体微微前倾,衣袍的衣角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,动作优雅又利落。
两人的配合不像排练过的,却严丝合缝。
沈无衣空出一只手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,往头顶一抛。
符纸在空中炸开,化作一片淡银色的光点,从高处洒落下来,像碎了的月光,落在楚云深的肩上,落在弦上,又渐渐散去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,两人同时抬头,对视了一眼。
沈无衣把琵琶放还了回去,拍了拍手,转身对着廊下的众人,声音清朗真:“掌声送给舞蹈家楚云深先生。”
楚云深站直了,朝众人微微颔首,右手按在胸前,做了一个标准的谢幕礼:“特别鸣谢琵琶曲《十面埋伏》的演奏者,沈无衣老师。掌声~”
两个人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同时笑了。
廊下的众人沉默了片刻。
殷素商率先鼓掌,掌声不大,但很真诚。
苏映雪看了眼那个少说金丹中后期才能弹响的乐器,也跟着拍手。
钟离沐抱着琴,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最后说了一句:“……好特别。”
北宁则安嘴角动了一下,笑的有些苍白。
他认识师妹这么久,见过她笑,但没见过她这样笑。
不是“演戏”、不是“闯祸”、不是“求饶”……就真的只是因为她想笑,所以笑了。
殷素商又带着三人在宗门转了一会儿,才安排了试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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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音阁正院里摆了几架古筝,殷素商觉着虽然楚云琛舞艺了得,但毕竟音综还是要有自己本命乐器。便依着他的气质,让他去选。
楚云深在一架焦尾古筝前坐下,手指搭在弦上,闭上眼睛,停开始拨弦。
殷素商听了一会儿,微微点头,没说什么。
沈无衣听到熟悉的前奏,轻笑了声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,清了清嗓子。
“左手拈着花,右手舞着剑,眉间落下了一万年的雪。一滴泪~啊啊啊~那是我~啊啊啊~”
“左手一弹指,右手弹着弦……我左手拿起你,右手放下你。合掌时你全部被收回心间~一炷香~啊啊啊~你是我~无二无别~”
高音部分,她没有收,直接顶了上去。
那个音拔到最高的时候,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不动了。
灵力从沈无衣身上溢出来,随着她的声音扩散开,荡过整座落星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