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阖七年冬,北地无雪,众臣簌簌于朝堂,未敢一言。帝大怒,称阶下人头皆可取,以祭上天……】
妙非异乘坐马车匆匆赶往宫中,京都内处处干燥,毫无雪意,甚至有些女子只穿着薄衫在外行走。
她放下车帘,神色莫辨。
近些年灾害不断,去岁冬天在学宫整理各地灾异录时便已得出结论,每逢暖冬次年必有蝗灾,而江南粮价无一例外都会飞涨。
士族们囤积居奇,大发国难财,早已不是秘密。
而她此行,便是入仕前的准备。
待行至宫中,远远便听到殿中之人发怒。
“都给朕滚出去!”
横眉倒竖的少帝一脚踢开了正在记录的礼官,毛笔掉落在地滚了几步远,墨痕未干,在上好的羊绒毯子流下一道蜿蜒的墨迹。
妙非异将它捡起,言语间带着些无奈,“陛下……”
同时她给匍匐在地的礼官使了眼色,礼官忙不迭出了偏殿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少帝依旧是大怒的,他随手拿起一只青瓷挂耳瓶,朝着妙非异掷出,妙非异不躲,瓷器便砸在她额角,随后落在了毯子上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躲?”少帝片刻慌乱,随即光脚下榻牵过来人。
“微臣不敢。”妙非异却退后一步,躬身行礼。
细看少帝,身着皇服,面色如玉,即使面色不虞也难掩艳丽,乌黑的长发松松束在身后,如上好的绸缎。
少帝缓和了怒气,问道:“摄政王要你前来?”
她却摇头,“年关已过,处处都不得安生,我忧心陛下,特此前来。”
“你是忧心朕,还是忧心摄政王?”他冷哼了一下,似乎又觉得不妥:“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。说今年无雪,都是朕这当皇帝的惹了母神震怒,不能生育的人却非要当天下之主,母神才降下责罚。”
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。
年前母神教众围宫闹事,说来说去也是质疑少帝的性别。
她回过神来,垂着眼:
“臣只是忧心陛下。摄政王所忧在百姓,臣所忧只在陛下一人。”
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,皇帝自然是用最好的,一块银丝炭便可以抵得上普通人家吃一年。
少帝闻言沉默片刻,才干涩开口,“你应该知道了。今日朝堂之上,摄政王提出要派人提前去江南道借粮之事,朕……没有头绪。”
妙非异斟酌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江南士族盘根错节,此事确实棘手。”
“棘手?”少帝冷笑,“棘手是真正要做事的人才会说的话,那些人只会说什么陛下三思,为国为民……”
妙非异依旧垂着眼,“陛下心系百姓。只是若真有蝗灾,届时饿殍遍野,朝野议论纷纷,对陛下百害无一利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臣以为,借粮之事可为,但人选需斟酌。”
妙非异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若派朝中重臣前去,江南士族会以为是朝廷施压,定然阳奉阴违;若派无名无份之人前去,士族则会不以为意。”
少帝:“那你觉得谁去比较合适?”
妙非异:“臣不敢妄言。”
少帝盯着她看了片刻,不由得轻笑,“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又说不敢妄言,你我之间说这些弯弯绕绕做什么?满朝里有身份却无实职的,除了你这个摄政王世子,还有谁?”
妙非异见他露出笑容,不由得心下一松,却依旧不敢怠慢:“臣从未办过这等大事,江南士族又猖狂,臣怕去了反而坏事。”
“哦?”少帝托腮看她,“方才分析得头头是道,这会儿又怕坏事了?朕看你是早就想好了,故意在这跟朕推托。”
妙非异眼睛定定看着他,都说臣子不可直视君主,如今两人说开,又像在学宫时那样不分君臣了。
少帝强装镇定地也回看她,不过三息便败下阵来,“好吧,好吧。依你去。”
妙非异顺竿上爬:“臣此行若成,自是陛下用人有方。若办不成……臣年轻识浅,办砸了也情有可原,陛下随时可以另派她人,于朝廷颜面无损。”
“你倒是会替自己留后路。”少帝别过脸不看她,似是在复盘自己怎么又在对视中落荒。
“臣不敢替自己留后路,臣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。”
妙非异把他心思吃透,知道这人又要人哄着了,做出正式的恭敬姿态,“臣愿为陛下分忧,请陛下准许臣前往江南。”
“去,去,都说了可以去,真是的。”少帝又喜又有些委屈,“朝堂上你母亲来做决议,朝堂下又有你来迷惑朕,你们妙家真是……”
他似是想起什么,“你无官职无敕书,拿什么去借?”
“江南士族来年要指望这个赚一大笔钱,你借走了,她们少赚的钱,要从你身上扒一层肉下来。”
“臣有陛下。”妙非异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臣是陛下的人,这一点,江南士族迟早会知道。”
少帝又别过脸去了,耳尖似有红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