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得宋时璞这种行为,挺像那些赶在家庭保洁上门前,先把自己家收拾干净的大姨。
你请人来就是做这个的,怕别人笑话做什么?
难不成也是这个年代高校生的自尊?
余寻光边想边看,真看出来几个与年代不相符的道具。焦玉来火速把东西收了,另一头,宋时璞带着人谈笑风生地进来了。
商务场合,焦玉来不乐意参与。他露出两声尬笑,拉着余寻光出去。
“余师傅,您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平安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没有家里人,但是有朋友。
余寻光就站在厂房台阶上,给尚老板发了个短信,给江起打了个电话。
焦玉来蹲在旁等着,无聊地薅旁边的狗尾巴草玩。
刻板动作配上灰扑扑的衣服,不太聪明的样子。
给余寻光看乐了。
大约是听出他话语里带着笑,那边的江起也放下了心。余寻光结束了通话,挪过来,学着焦玉来的样子蹲在他旁边,“阿来,你的外号,是不是叫‘焦玉米’?”
焦玉来急了,把草一摔,直挺挺地站起来,“嘿,我发现你这个人特较真。你咋还记得这回事,咋学人取外号呢?”
余寻光仰头望着他吃吃笑,还得是这样的年轻人逗起来才好玩。
今天中午,《临时爱你》剧组吃上了丰盛的一餐。导演宋时璞对着凭一己之力——有用人情关系,也有用金钱关系找来的五十多个人,举着酒杯意气风发。
敞开肚子吃完,下午开工!
余寻光被宋时璞分配到了美术组,归秦同管。美术组事儿比较杂,但绝对不用卖力气。在宋时璞的想法里,余寻光顶多就是帮秦同跑跑腿什么的。
他却没想到秦同不清楚余寻光的来历,单从他的外貌判断,误以为“余师傅”和苏伊一样,是北影的表演生。
表演生肯定有艺术修养,肯定懂美术啊,而且人家还是钦点的男主角。秦同带着一份尊重,很多事都爱多嘴问余寻光一句意见。
关键是余寻光真懂,二人的配合便天衣无缝地发展起来。
忙了一下午,到了傍晚,余寻光拿出手机,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。号码是陌生的,但打了这么些个,应该没找错人。余寻光回拨回去,打通了才知道对面是中戏的张老师。
张梅星刚从江起那儿知道余寻光离开的事时,心情激动又气愤。后来余寻光没及时接到她的电话,又隔了一个下午,她也冷静了,也想通了。
反正如今是学不成了,何苦让人分心内疚呢?于是便没有把自己给他奔走高职班旁听的事儿说出来。
张梅星只说:“我今天去店里买包子,听江经理说了你的事。宋时璞挺有天分一孩子,你跟着他,好好拍。”
显然,余寻光跟舞台是有缘分的。
至于这份缘分在中戏还是在北影,得再看看。
接了张老师的电话,又接了一个刘承锦的电话,之后就再也没有旁人来找余寻光了。
能全心全意工作,当然最好。
余寻光泡在剧组里,跟秦同一起合作,算上其他工作人员的辛勤努力,半个月后,《临时爱你》的置景圆满完成。
工作告一段落,导演又说明天放假,剧组所有人都很高兴,当天晚上便混着酒精和烟草放纵起来。
余寻光也很高兴。
夜深人静,当所有人入睡后,他披着一件外衣,拿着手电筒和傍晚要来的钥匙,打开了厂房的链条锁。
“吱呀”一声,有些年纪的铁门在黑夜中发出短促的嘶嚎,带出一种能划开时空的力道。
余寻光停下动作,回头看了一眼,见没动静,便又把门小心关上。
他靠着微弱的光源找到电源箱打开总闸,又一一接上电线,再把手电筒放在嘴里咬住,搬来梯子往上攀爬,把片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打开。
全部打开。
从梯子下来时,在这个充满光明的影视世界,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。
把手电筒重新握在手中,他将这一束在强光下变弱的圆形光源,指向正前方的“工作间”。
那里,是明生和娇妹工作的流水线。这里会拍出工人的忙碌和疲惫,也会有一场用于“震慑人心”的捉奸戏。这里更是见证明生和娇妹感情变化的场所,其中有一场眼神戏,二人会隔着人山人海,眉目传情。
他又转过身,把手电筒指向另一个隔板间。
宋时璞没有选择哪一个房间来充当明生和娇妹的宿舍,而是直接在厂房里搭建。跟角色住的宿舍相比,他们日常住的居然还算宽敞。
余寻光把光源点落在那张有些脱漆的桌子上,上面摆着一个“劳动最光荣”的旧陶瓷缸,正是白天里他的杰作。
余寻光就这样转着圈,又一步步后退,把所有场景的点点滴滴,全镌刻在心里。
这不是他的剧组。
却是他参与搭建了的剧组。
他付出了劳动——尽管系统到现在也没反应,说明它不认可这份劳动,余寻光自己却心满意足。
时隔四个月,他终于终于回到了片场,回到了这个会让他的灵魂长出血肉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