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车慢慢往前,终于来到了城门口。
长丘从前座跳下,带着讨喜的笑走向城卫,迅速塞了把钱过去,“兵长,我家恩主今儿不慎误了启程的时辰,还请兵长行个方便。”
手上沉甸甸的,士卒也笑了。
像这类乘车的,一般要查看车内。但特事特办,兵卒很上道地将手上的长戟朝后挪,意为“过去吧”。
长丘点头哈腰谢过,快步跳上驴车。
车驾缓缓驶出城门。
傅幼恩掀开车帘,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,眼睛很亮,“阿娘,我们出城了!”
出城了。
她和阿娘离傅立德又远了一些,只要彻底逃离那个万恶之源,前世的种种都会改变。
兴奋难掩,傅幼恩变得活泼了些,话也多了。郁瓷单手支着脑袋,懒洋洋的、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身旁小姑娘。
车中人不知晓,她们出城时有一支状似行商的队伍远远跟着。
“主子,她们行的是贿赂之道,没有验过所。呵呵,这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!”有人兴奋道。
……
随着金乌西坠,天幕渐暗,原先披着金纱的辽阔天地换上了黑衣,飞鸟还巢,换昼伏夜出的兽类外出捕食。
出城后,官道上起初不止郁瓷一行,但旅人速度各有不同,有的步行,有的骑驴,也有的驾驴车和拖家带口。因此半个时辰不到,郁瓷附近只剩下一队人。
长丘以指叩了叩身后的车舆,而后才低声道:“夫人,不知是否小子的错觉,后面那支行商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郁瓷直起身。她在车厢里,能见左右却看不见前后。
长丘小声说,“他们骑的是马,方才官道拐弯时小子往后瞧了眼,见他们没带多少行囊,却一直在我们后面。”
马匹的速度远胜于驴,他们又是轻装上阵,这都快日落了,为何不快马加鞭赶路,而要慢悠悠晃荡在她们后方?
若是平时,长丘绝不会留意这事,但夫人和小娘子是逃家出来的,他心里那根弦从离开傅府后就没松过。
郁瓷第一反应是傅家,不过很快又推翻了。傅家人认得长丘,不会浪费时间。
“夫人,咱们如何是好?”长丘没了主意。
郁瓷想了想,“这附近有荒坟地吗?”
长丘怔了怔,“有的,夫人您……”
“改道去荒坟地,再瞧瞧后面的人是否还跟。”郁瓷说。
宁可野宿荒坟,不可夜居古庙。旧庙是一个蛊盒,收容了流民、强盗和恶徒,他们彼此厮杀,最凶狠的那个占地为王。
郁瓷可不想去趟那浑水。
至于旁的地方,她怕夜里撞上其他人,也怕有心之人见她们势弱起歹念……
长丘应声,在前方的岔路改道去乱葬岗。走过一段后,他回首再看,而这次没看到那队人马了。
呼,原来是虚惊一场。
*
不远处的后方。
“这回吐蕃倒会挑人,专挑些不起眼的女郎,看来是好好琢磨过的,想着强就是弱,弱就是强……哈哈!他们察觉到了,这些细作还挺警惕。”雷万钧勒马停在原地。
崔观棋摇首不赞同,“我们做的如此明显,若这都看不出来,他们多半是普通旅人而非细作。”
雷万钧摩拳擦掌,“既然是细作,那别和他们客气了,快快去抓人。把人一抓,再上大刑伺候,保管他们会将知晓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。”
崔观棋侧头看身旁的玄袍男人,“主子,接下来该如何?”
天已擦黑,最后一线天光隐入地平线,暗色将骑于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完全浸没,乍一看他宛若一座轮廓雄峻的高山。他闻言开口说:“稍后再跟上去,若她今夜没和旁人接头,直接抓了。”
赵崇京当年驻守陇右道时,也曾在外族里发展过暗桩,因此深谙此道。
有些细作会选择大隐于市,挑人多之处接头。但模样特征太过另类、比如一瞧就知非我族类的则是例外,这类细作与中间人碰头只能避开人群。
哪儿人少就往哪儿钻,力求周边无旁人。
……
云淮的乱葬岗比郁瓷想象中的还要恐怖不少。她以为乱葬岗就是一片荒地,上面长着窸窸窣窣的草,撑死了再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土包。
但实际上,地上不仅有坟包,还依稀能见森白的骨头碎片。
今夜天公不作美,乌云遮月,凉风阵阵,吹得荒坟周边的林木飒飒作响,枝叶阴影彼此交织,显出几分鬼影幢幢的可怖。
天上偶尔掠过一道黑影,秃鹫的怪叫在头顶徘徊,经久不散。
七岁前的郁瓷天不怕地不怕,敢一个人摸黑去厨房,撬开橱柜淘猪油渣吃。七岁后的郁瓷虽然讨厌黑暗、不喜狭隘,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。
不过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,这世上有无鬼神,郁瓷觉得真不好说,总之心生敬畏。
现在听着一声又一声的秃鹫啼鸣,她双臂不由冒起鸡皮疙瘩。
乱葬岗有鬼吗?
好嘛,就算有,但她和他们无冤无仇,她不过来贵地边缘借宿一晚,又不坑蒙拐骗,不至于找上她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