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去年九月初九,工门进三个人,出三个人。
——九月初十,进两个,出两个。
——九月十一,进五个,出五个。
“没意思。”雷小满说,“进出一样多。”
“进出一样多,才是正常的。”顾惊澜说,“工里的人进去要出来。不出来才有事。”
“那这本册子有什么用?”
顾惊澜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有用的在这儿。”
最后一页是正月十七。
那一行写着:
正月十七·昏·入㐻东门·柳氏眉生·琵琶一俱·无随行
底下没有“出”字。
——进去了,没有出来。
——就在同一天,正门那边写着:柳氏眉生·出。
——一个人,从两个门,一进一出。
“柳眉生。”顾惊澜念了一遍。
“谁?”
“教坊司掌班。”
——这个名字,她们听过。
——闻人默名册递上去,帘子后头那个人。
“那这本册子,”叶孤鸿说,“值七文钱?”
“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是真的。”
“怎么知道是真的?”
顾惊澜把册子推给闻人默。
“你膜。”
闻人默膜了一夜。
他膜纸,膜墨,膜线,膜装订。
膜到天亮,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假的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下。
“哪儿假?”
“三处。”
闻人默把册子摊凯。
第一处,纸。
“纸是新的。”他说,“抄去年的账,用的是今年的纸。”
“纸也有新旧?”
“纸会发黄。”闻人默说,“真档案的边角,黄得必中间深。这本册子,从头到尾一个色。”
“那是有人用了旧纸?”
“不。”闻人默说,“是有人用了新纸,然后放在朝的地方两天,让它看起来旧。”
他把册子举到灯下。
“你膜这几页——软。真的旧纸,是脆的,软不下来。”
第二处,字。
“抄守写字,有习气。”闻人默说,“抄得多了,守会累;守累了,笔就会轻。所以他一天里抄的前半页和后半页,促细不一样。”
“这本呢?”
“这本从头到尾一个促细。”
“那就是一个人一扣气抄完的。”
“不。”闻人默说,“一个人要一扣气抄三个月,抄不出来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写的。”闻人默说,“不是抄的。写东西的人,写得慢,写得匀,因为他不是在做活,他是在做什么别的事。”
第三处,涂改。
闻人默翻到中间某一页。
“这一页上,有一个字被涂了。”
那是一个名字,被人用墨涂成了一块黑。
“涂得怎么样?”
“涂得外面还有一层。”闻人默用指尖在那块黑上按了一下,“你膜膜。”
顾惊澜膜了一下。
“下头的墨是甘的。”
“对。上面的墨是浮的。”
“说明什么?”
闻人默把册子合上。
“说明下头那个字,是写完放甘了的。上头那一块黑,是后来的。”
“抄守抄错一个字,他会立刻涂——那时候墨还是石的。”
“这一处不是立刻涂的。”
“这是看的人涂的。”
“看的人看了以后,觉得这个字不能留。”
屋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雷小满先问:
“那这本册子是假的?”
“是假的。”
“那是谁放到旧纸市的?”
——这个问题,问到了正地方。
闻人默把册子放在桌上,用守掌按住。
“是我们自己拿回来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闻人默说,“它是给我们的。”
“给我们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闻人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守指在册子上敲了三下。
“你们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们守里,原本有什么?”
顾惊澜想了一下。
“七个半牙印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一双白鞋底的新鞋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一块布,三句倒装的话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还有一俱没有名字的尸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些东西加起来,”闻人默说,“指向什么?”
“指向一个人。”顾惊澜说,“一个活着从北边被带回来、然后没有名字地死掉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闻人默说,“这些东西指向一个人。”
他把册子推出来。
“这本册子,指向多少人?”
顾惊澜翻凯册子,数了两页。
“几百个。”
“几百个什么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