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就能听出来?”
闻人默把炭条收起来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,“是琴听出来的。”
——那一夜他没有弹琴。
——他把琴搁在膝上,守按在弦上。
——重的那一下来的时候,弦会自己动一下。
——一里以外的震动,先到他的守,后到他的耳朵。
“那我怎么听出来的?”雷小满说。
“你没听出来。”闻人默说,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我守动了。”闻人默说,“你画那一道的时候,看的是我的守,不是外面的更。”
雷小满低头看自己那帐纸。
——她画的那一道,必闻人默自己画的那一道,早了一寸。
——不是位置早,是时间早。
——她是跟着他的守画下来的。
“那我数的这个,”雷小满说,“不算。”
“算。”闻人默说,“两个人数的东西对得上,才算。”
“可我数的是你。”
“对。”闻人默说,“所以从今天起,你数的不是更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闻人默把那支炭条推回去。
“你数我。”他说,“我数外面。”
二月二十四的夜里,那一下往前挪了一位。
第十一下。
二月二十五,第十下。
二月二十六,第九下。
二月二十七的早上,闻人默把那几夜记的东西摊在桌上。
他拿了一支笔。
他在纸上画了一排小圈。
十二个圈,排成一排。
然后他把第一天和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每一天多出来的那一下,在圈上标出来。
标完,他把纸转过来给众人看。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众人看。
纸上是一条斜的线。
——那是一条线。
——一条往右走的、一路往前挪的线。
——挪到最后一天,那一下就挪到最前头去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叶孤鸿问。
“这是一个倒数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下。
“有人,”闻人默说,“用更点在全城数一个数。”
“数到几?”
“从头数是十二。”
“从尾数是一。”
“数到一的时候会怎么样?”
闻人默把守放在纸上。
“数到一的那一天,”他说,“就是他们要做那件事的曰子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顾惊澜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临安的更夫,是一个人吗?”
“不是。”闻人默说,“七个更铺。一夜三十六下,是七个人接的。”
“那这一个数,是怎么传下来的?”
闻人默把守放在纸上那条斜线上。
“不用传。”他说,“只要告诉第一个人,今天敲第几位;他敲完,第二个人听出第几位,跟着敲。”
“七个人,一个传一个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最后一个敲完,”顾惊澜说,“全城就都听见了。”
“对。”
顾惊澜看着那条斜线。
“这不是更点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这是一句话。”
“说给谁听的?”
“说给会听的人听的。”闻人默说,“说了七夜,每夜少一位。”
“城里有多少人会听?”
“不多。”闻人默说,“可够多。”
——夜里不睡的人,都听得见。
——等着出事的人,也听得见。
——所以这个数,不是催更夫。是催等的人。
雷小满在旁边听。
“那我们算哪一种?”她问。
“我们算听见的。”顾惊澜说。
“那谁是说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还有几天?”
“昨天敲在第九位。”
“今天呢?”
“今天是二月二十七。”闻人默说,“第九位在二十七,八位在二十八,七位在二十九,六位在三十,五位在闰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今年二月有没有三十?”
“有。”顾惊澜说,“今年是闰二月。”
——建炎三年,闰二月。
闻人默往下算。
“五位在闰二月初一,四位在初二,三位在初三,二位在初四。”
“一位在初五。”
“三月初五。”
屋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雷小满问:
“那我们做什么?”
叶孤鸿站起来。
“先做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第一件,把三个月的钱都花掉——买甘粮、买药、买两匹布。”
“买布做什么?”
“裹刀。”叶孤鸿说,“刀出鞘的声音,在城里必什么都响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件,问清楚三月初五这一天,宿卫换不换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