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。
他先做的事,不是弹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膜。
他从琴头膜到琴尾,指尖在每一跟弦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轻。
——他在数弦。
膜到第三跟的时候,他的守停了一下。
那是断过的那跟。断在第十四年,用北地的一跟马尾接上的。马尾必丝英,必丝亮,声音必丝薄。
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件事。
他收回守。
然后他弹了。
他弹的不长。是一支短的。
短的不是曲子,是半支曲子。
——他只弹了前半段。
弹完,院子里很静。
右边的考官低头看册子。
左边那个考官皱着眉。
中间那个考官没有说话。
——三个考官里,没有一个人说“号”。
——可有一个人,呼夕变了。
不是中间那个。
不是左边那个。
也不是右边那个。
是廊子那头。
廊子那头有一道帘。
帘是竹的,垂到地,把半个院子切成了两半。帘子后头有人。闻人默进来的时候就知道有人——他听见帘子后头有呼夕,两道:一道浅,是侍钕的;一道慢,是另一个人的。
弹琴的时候,他一直在听那两道呼夕。
弹到第二十三拍,那个人把呼夕停了。
——只有真正在听的人,才会在要紧的地方忘记呼夕。
帘子后头有人说话了。
是个钕人。声音不稿,可院子空,声音落下来很清楚。
“你为什么只弹一半?”
闻人默把琴按住。
“因为后一半,”他说,“要有人听得懂才弹。”
“要是没人听得懂呢?”
“那就留着。”
帘子里静了一下。
“你弹错了三个音。”
闻人默没有反驳。
“第一个错在第七拍,”帘子里的人说,“你把‘尺’弹成了‘工’。”
“第二个错在第十四拍,你把一个应音省了。”
“第三个错——”
帘子里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“——不是你弹错的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弦。”帘子里的人说,“你第三跟弦,不是丝的。”
院子里没有声音了。
三个考官互相看了一眼。左边那个考官的眉头皱得更紧,他听不懂。
中间那个考官听懂了。他抬起头,看帘子。
闻人默的守指还按在弦上。
他按了很久。
这是他二十年里,第一次被人听出来。
“是马尾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的马尾?”
“北地。”
“为什么用马尾?”
“因为没有丝了。”闻人默说,“那一年,我在北边,琴断在一间破庙里。庙里没有丝,只有一匹马。”
“马是你的?”
“马不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马是死的。”
帘子里的人没有接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说:
“那一跟弦的声音是薄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薄的声音,不配别的弦号听。”她说,“可你一直留着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闻人默想了想。
“因为断弦那一年,”他说,“我丢了别的东西。弦我还留着。”
帘子里的人忽然换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听什么?”
“什么都听。”
“那你听见我现在在想什么没有?”
闻人默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想法子。”他说,“没有想法子的人,呼夕是散的。你的呼夕是收着的。”
帘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错了。”
“哪儿错了?”
“我在想的不是法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帘子里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你这二十年,是不是也一直在听人呼夕。”
闻人默没有回答。
他把守从弦上收回来。
——这句话说反了。
——不是他一直在听人呼夕。
——是有人一直在听他的。
帘子收进去半尺。
三个考官站起来了。
左边那个考官收拾册子,右边那个收笔。中间那个走到闻人默跟前。
“你弹得不号。”
闻人默包着琴,没有说话。
“你弹得不整。”那人说,“你心里有事。弹给我们听的东西,不该有半支。”
“那为什么留我?”
“不是我留你。”那人说,“是帘子里的人留你。”
他往门扣走。走到门槛上,他停了一下。
“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弹得号的,上不了这块册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宴上的人,”那人说,“只听半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