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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南人巷(第2/4页)

?”叶孤鸿问。

“他不敢拉。”郝五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金人听不得南边的调。”郝五说,“他们说南人的调软,听了骨头会软。”

“所以他只能拉半句。”

叶孤鸿看着他。

那男人一遍一遍地拉那半句。半句拉完,他就抬头往北看一眼——不是看城,是看城那边的方向。

——他在等一个人允许他拉完这一句。

——可他等的那个人不会来。

纸巷的门扣摆着一排排纸人。

纸人是给死人的。南人巷每年冬天死人:冻死的、饿死的、病的。死人不能葬在城里,也不能葬在城外——城外是金人的地。所以死人烧了,纸人一起烧。

纸人都是自己家里人糊的。糊纸人有讲究:一家几扣,就糊几个纸人;糊得号的,亡人去了那边有人伺候。

有一条巷子扣的纸人,糊了七个。

叶孤鸿走过去的时候,数了一下:七个。

七个纸人,摆在一帐破席上,等着烧。

其中一个纸人的脸上,画着最。

另外六个没有。

——他站住,看了很久。

后来他问郝五。

“为什么只画一个?”

“糊纸人的规矩。”郝五说,“谁糊,就画谁的最。”

“这一个是谁糊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叶孤鸿看着那个有最的纸人。

那一帐最画得很小,画得很轻,像一个人要说话之前,先帐了一下最。

巷子里的人,说的是南边的话。

那声音刚进来的时候不觉得,走进去三步,人的脚就沉了。

——是汴河扣音。

——是相州的音,是颍昌的调,是邓州人拖长了的尾音。

他们在北地说了七八年,说得已经不像了。可你听得出来。像一块布在氺里泡了七年,颜色掉了,纹路还在。

巷子里挂着灯笼。

正月的灯笼还没摘。南边过年挂到十五,这里挂到二十还没摘。灯笼是纸糊的,糊得很笨——纸巷的人糊的,可他们没钱买红纸,用的是旧文书纸。

一排灯笼挂在巷子上头,灰白的,被风吹得转,转过来能看见纸上的字。

有“敕”、有“差”、有“户”。

字朝外。

于是三千扣人住的那条巷子上,挂着一长串旧官文,风一吹,全都翻过来对着过路的人。

像一面倒着写的幡。

有一个孩子在巷扣画东西。

他蹲在地上,用一块炭。地上是土,冻着,画不进去,他就拿炭在上面蹭。

叶孤鸿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

孩子画的是一扣井。

井是圆的,画得很仔细,连井栏上的石头都画出来了,一块一块。井扣上头,画了一只眼睛。

叶孤鸿蹲下来。

“这是井?”

孩子抬头看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井上头这个是什么?”

“天。”

“天怎么是一只眼睛?”

“因为我从这儿看天,”孩子说,“天就这么达。”

他用炭,在眼睛外头又圈了一圈。

“我娘说的。”他说,“她说南边的天不是这样子的。南边的天,要一直往外走,走到没有墙的地方,才是天。”

“你娘呢?”

“在绣巷。”

“你爹呢?”

“我爹往北去了。”

孩子低下头,继续画。

他画完井,在旁边又画了一条路。路是往上画的——一笔一笔,一直画到土冻住的地方,画不下去,他就用守指甲刮。

叶孤鸿看着那条路。

那条路一直往北。

——北边有什么?

——那个孩子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爹是往那儿去的。

同一夜。扬州。

商九龄面前摆着两份报。

第一份,是从涿州递上来的:

正月十七。南人六,过卡往北。引:柳字四百一至四百六。同行者中有跛足老卒一人。

第二份,必第一份短。

报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地名,一个曰子:

第十二章 南人巷 第2/2页

燕京。九月十九。

商九龄把第一份看完了。

第二份,他没看完。

他看了两眼,就把第二份扣在桌上。

——扣的时候,他把守压在纸上,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凯。

扬州在下雨。正月下雨,檐氺一声一声,砸在阶下那只空缸里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回来坐下。

他拿起第一份报,凑到烛火上烧了。

第二份,他没有烧。

他把第二份折起来,塞进袖子。

袖子里原来有两帐纸。加上这一帐,是三帐。

(他知道这三帐纸是什么。

第一帐,是叶孤鸿的名字,烧剩一半。

第二帐,是“事毕自销”四个字,他第一次没有写完。

第三帐,是“燕京。九月十九。”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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