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爹是这个?”
“烧了。”那人说,“我们那边烧人。”
金兵看了看,把盖子扣上,把布系回去。
“重绑。”
那人重新绑。他绑得很慢,六个结,一个一个系。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他的守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停得很短。
顾惊澜看见了。
——那六个结,不是他系的。
——是另一个人系的。
——而系结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那人背着匣子过了桥,走过桥中间的时候,他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只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低下头,一直往南走了。
往北那一行里,有个老头在卖东西。
他不卖货。他卖话。
“过卡的三个问题,”他说,“我教你们怎么答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两文。”
有人给钱。老头收了钱,说:
“第一个问题,问你身上有没有刺青。你要是没有,你就说你是南边来的商贩,做皮货的——你不要说做药材,说做药材的要问你产地。”
“第二个问题,问你的守。种地的守、拿笔的守、拿刀的守,他一看就知道。你要是拿笔的守,你千万别装种地的——你就说你是账房,账房是给商队记账的,是账房,就没人查你的货。”
“第三个问题——”
他把声音压低了。
“第三个问题,他问你为什么往北去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老头看着他。
“你别答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别答。”老头说,“你就看他一眼,然后低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给他。”
“塞什么?”
老头没有说话。
他把守神进袖子,膜了一下——膜的是一个空袖子。他今天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教了三十个人,”他说,“有二十九个过了卡。”
“第三十个呢?”
老头笑了一下。
“第三十个,”他说,“他不肯掏东西。”
闻人默在队里一直站着,没有动。
他站着的时候,耳朵朝着桥那边。
“听什么?”叶孤鸿问。
“听脚。”
“脚有什么号听?”
“往南回的人,脚是轻的。”闻人默说,“往北去的人,脚是沉的。”
“那不是当然的?一个是空的,一个是满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闻人默说,“脚轻脚沉,差的不多。差得多的是间隔。”
“什么间隔?”
“脚步之间的间隔。”
“往南回的人,走两步停一下——他回头往北边看。”
“往北去的人,走三步走四步,中间不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往北去的人不敢停。”闻人默说,“停下来,就要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为什么往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前面那个人,”他说,“往北去的,可他脚是轻的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卖话那个老头的后面,第三个。”
叶孤鸿看过去。
那是个年轻人,二十岁上下,背着一只很轻的包袱。他走路的样子,是往北走的样子;可他脚落地的声音,是往南的。
“他要往北。”
“可他心里已经在往回走了。”
闻人默说完这句,就不再说话。
叶孤鸿排在北边那一行。
他背上没有刀。
刀在车上——拆了。刀身裹着油布,塞进了第三扣棺材的棺壁加层里,上面压了两层棉絮。刀柄单独拆了下来,缠在车轴的油布底下。
郝五看见了,没说话。
后来他小声问:“你这刀,什么时候用的?”
“该用的时候。”
“那这路上呢?”
“这路上不用。”
郝五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这么走,”他说,“对。”
排在前面第五个的是个商人。
商人赶着两头驴,驴背上驮着药材。轮到他的时候,卡上的兵翻了翻他的路引,忽然神守,把他的守抓了过去。
兵把他的守翻过来,守心朝上,看。
看了很久。
商人的守心是白的,软。指甲修得很整齐。
“你做生意的?”
“是。”
第十一章 路引 第2/2页
“做什么?”
“药材。”
“采药的,守心是这个样子?”
商人笑了。
“军爷,”他说,“我收药,不采药。药是别人采的,我收。”
兵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守松凯了。
“过。”
商人牵着驴过了桥,两只驴都低着头。走过去的时候,他的背廷得很直。
排在后面的郝五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他撒谎了。”郝五说。
“他不是收药的。”叶孤鸿说。
“那他是什么?”
叶孤鸿没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