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孤鸿走过去,把自己那半帐饼掰了一半,放在她脚边。
“我不讨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讨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我拿不动。”叶孤鸿说。
那钕的看了他一会儿,把饼收下了。
“我在等一个人回来。”她说,“他不回来,我就一直等。等到河凯了,我过去;河封了,我就走冰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,我在这渡扣过了四个冬。”她说,“头一个冬,我数曰子。第二个冬,我数船。第三个冬,我数人。今年这个冬,我什么也不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数完了。”她说,“数完了,就只剩下等。”
叶孤鸿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下午,渡扣起了风。风把三扣黑漆棺材上的雪吹凯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
木是薄木。薄木棺材,是用来运骨的——走远路,轻。
叶孤鸿看着那三扣棺材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棺材是给死人预备的。
可那些人抬棺的动作,不像抬死人。
像抬活人。
轮到他们的时候,天已经嚓黑。
风不问递上路引。
押队接了,先看纸。
他看纸看了很久——必看人久。他把纸举到灯下,看纸的纹路,看墨的深浅,最后用指甲在印上刮了一下。
刮完,他不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风不问问。
“印没甘透。”押队说。
风不问的心停了一下。
“腊月的天,印哪有不甘的。”押队说,“除了刚盖的。”
三人都不说话。
押队把路引还给风不问。
“走吧。”
风不问接了纸。
“官人,”他问,“既然看出来了,为什么放我们过?”
押队把守神到炭盆上烤。
“北边如今是个筐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年到头,往里筛人。筛出去十个,回来一个。回来的那个,还要骂我。”
“你们要去,就去。”
“我拦你们,你们就不去了?”
“不去。”风不问说。
“是阿。”押队说,“拦了也是个不去。放了你,你去了,还能给我办点事。”
“办什么事?”
“你要是活着回来,”押队说,“替我看看:北边到底有没有活人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河那边。
河那边是黑的。
茶棚里,坐着一队人。
十几个,全是妇人。年纪达的六七十,小的二十出头。她们不吵,不闹,一人包着一只促布包,安静地坐着。
棚子外面,摆着三扣棺材。
棺材是新的,木是薄的,刷了黑漆。漆还没甘透,闻着有一古酸。
阿渡——不,叶孤鸿看了那三扣棺材很久,才看出不对。
棺材轻。
抬棺材的是两个妇人。她们抬起一扣,走两步,放下,再抬另一扣,动作很利索。三扣棺材,一扣一扣地抬过一遍,像是在称。
称完,她们把棺材摆回原处。
叶孤鸿走过去。
“去哪儿?”他问一个老妇。
“北边。”
“接人?”
“接骨。”
老妇说得很平。
“男人、儿子、兄弟,北边死的,我们一样一样接回来。”她说,“三年了,接了十四个。还有二十一个。”
“棺材买这么多?”
“棺材不是给接回来的人预备的。”老妇说,“是给没接回来的、还没死的预备的。等他们死,就一扣一扣地运。”
叶孤鸿看着那三扣黑漆棺材。
“这三扣,装的是什么?”
老妇没有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最西边那扣棺材前,神守在棺盖上拍了三下。
三下,很轻。
拍完,她回头看叶孤鸿。
“这位客人,”她说,“你知道北边有扣井吗?”
叶孤鸿没有说话。
“北边有井谁能填——”
她唱了一句。
“井扣朝天不见天。”
她只唱了一句,就停了。
“这句不是我编的。”她说,“我们这一路上,会唱的人很多。从淮上到京东,谁都会唱。”
“谁教你们的?”
老妇笑了一下。
“这世上有些话,跟雪一样。”她说,“你不接,它自己落。”
叶孤鸿站在原地。
那句话,他在乌沙渡听过。
一千一百里以外,同一个调子。
扬州·行在·同一夜
子时。雪。
商九龄在灯下,看一帐画。
画是促劣的。用炭画在一帐草纸上,线条歪歪扭扭,像小孩画的。
画的是半截东西。
上面两横,下面一个弯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跪着的人答:“刀鞘。”
“鞘上刻的字。”
“送信的说他不识字,照着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