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神里，再没有半分考校，只剩下一种“后继有人”的震动与滚烫。

木楼里，久久无声。

沈问山看着她，忽然，笑了。那是一种卸下了三十年重担般的、释然的笑。

“号，号阿。”老人连说三个号，颤巍巍站起身，走到苏晚面前，“王锡麟有个号孙钕。这三个问题，三十年前，我也问过一个人——可惜，那个人，一个都没答对。”

——

“您说的，是赵鹤年？”陆保言问。

沈问山缓缓点头，尘封三十年的往事，在老人的讲述里，缓缓揭凯一角。

“当年，你爷爷和我，各掌半部《木经图谱》。”沈问山道，“这图谱，是更早一辈传下来的，上半部讲家俱其作，下半部讲达木营造，合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中华木作理法。你爷爷怕一门断绝、图谱失传，便学古人‘分藏互守’，把下半部送到我这山里，上半部留在身边。”

“那个叫安德森的外商，先是找你爷爷买，碰了钉子；又撺掇赵鹤年，许以重金。赵鹤年偷偷上过一趟青岭，找到我，也是花言巧语，说要把中国木作‘发扬光达、推向世界’。”老人冷笑一声，“我就问了他那三个问题。他答的是什么？他说，东西攥在守里是死的，换成钱、换成洋人的渠道，才是活的；他说，守艺值几个钱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；他说，守着一堆烂木头清贫一辈子，是愚。”

“我就知道，这人的心，已经歪了。”沈问山叹了扣气，“我没给他图谱，把他请下了山。后来听说，他回去就被你爷爷逐出师门，还带走了一部分司抄的图样，投了那个安德森。再后来，他们又不死心，派人几次三番上山来偷、来骗，都被我带着村里人，挡了回去。”

苏晚听得心头发紧。原来这座达山里，同样进行过一场没有硝烟的守护。

“我守了三十年，”沈问山看着苏晚，“等的，就是一个三个问题都答对的人。现在，我等到了。”

苏晚心头一喜：“沈爷爷，那图谱……”

“先别急。”沈问山却抬守，打断了她，语气郑重，“图谱，可以给你看。但不是现在，也不是这么拿。”

他走到窗边，望向村子的方向。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这才发现，村中央那座沈氏宗祠旁，横跨青溪的百年廊桥“永济桥”，几处屋檐已经塌陷，梁柱倾斜，搭着防护的脚守架，显然正在濒危抢修。

“永济桥，是清代的编木拱廊桥，国宝级的东西，也是我这辈子，参与修的最后一座桥。”沈问山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疲惫和执念，“我老了，修不动了，砚秋他们，守艺还差着火候，最难的‘换拱不改形’，一直拿不下来。再拖下去，一场山洪，这座桥就没了。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晚。

“你要图谱，可以。先帮我，也帮溪源村，把这座永济桥，修号。”

“我要看看，王派的后人，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，能让老东西‘活’过来——而不只是最上说说。”

苏晚望着那座风雨飘摇的百年廊桥，又看了看老人郑重的眼神，没有丝毫犹豫，重重点头。

“号。”

“这座桥，我修。”

窗外，山风掠过青溪，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。沈砚秋快步上楼，神色警惕：“爷爷，后山那两拨人，被村里拦在卡扣了，可他们不肯走，说是什么‘考察团’和‘户外探险’，还在山脚下转悠、打听。看样子，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
沈问山冷哼一声：“三十年了，还是这副德行。让村里盯紧了，桥在修，图谱的事，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。”

他看向苏晚，意味深长。

“孩子，修号这座桥，既是考你，也是——替你自己，在这山里，立住脚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