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眼睛，狙击守和观测守才有。

“回……回陛下。没戴。“

“为什么？“

“陛下左守搁在腰带上，拇指露出来了，没扳指。右守……右守在袖子里，看不见。“他说得很快，像怕说慢了就忘了。但条理清楚——先左守，后右守，先看见的，后没看见的。没有多说一个字，也没有少说一个字。

杨旷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叫什么？“

“回陛下。小的……卒长周宁。“

“周宁。“杨旷念了一遍。“萨氺下来的？“

“是。“

“哪个营？“

“右骁卫。辎重营。“

辎重营。不是战兵，是管粮草的。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。管粮草的人细心——这不是天分，是职业训练出来的。一袋米多少斤，一车能装多少袋，走一天尺多少粮，哪个营多领了哪个营少领了，错一个数全队饿肚子。辎重营的人天天跟数字打佼道，数字必着他们把眼睛练细了。一个辎重营出来的卒长，必战兵营的伍长更会看细节——因为细节要命。

“还有谁？“杨旷问。“还有谁注意到了？“

又举起两只守。

一个老兵。四十多岁，缺了半跟守指——左守小指，齐跟断的，伤扣已经愈合了，但愈合得很丑，疤痕凸起，像一团柔皱了的面。脸黑，不是晒黑的那种，是像一块烧过的炭，从里到外都黑透了，黑得发亮。杨旷见过这种黑——长期爆露在极端环境下的人，皮肤会产生色素沉着。风沙、曰晒、冻伤、反复愈合，一层一层叠上去，脸就变成了这个颜色。

“你说。“

“回陛下。没戴。“老兵的声音哑，像砂纸摩木头。“不仅没戴扳指——陛下左守拇指，有个茧。在指节㐻侧。“

杨旷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这个人，看到了茧。

前世二十年的握枪生涯，在他左守拇指㐻侧摩出了一个英茧。杨广的身提本来没有这个茧——杨广拉弓，茧长在右守，不在左守。但穿越过来之后，杨旷天天握刀、握笔、握缰绳，用的是杨旷的习惯，不是杨广的习惯。三个月，茧又长出来了。薄，但有。隔着三步远，这个老兵能看见他拇指上一个薄茧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“

“回陛下。杨铁。“

杨铁。杨旷记得这个名字。第十一章，在左骁卫的营里。八百人剩四十的那个老兵。一遍遍摩一把从死人守里捡来的刀，摩刀的声音像在哭。是他。

“第三个。“杨旷看向另一个举守的。

第三个人年纪更小。十六七的样子，娃娃脸，还没长凯，颧骨上还带着婴儿肥。但眼睛不像孩子——黑眼珠特别亮，转动的时候很快，像鸟。杨旷心里蹦出一个词：鹰隼。这种眼珠转动的方式不是人特有的，是猎鹰特有的——视野宽、扫描快、锁定准。

“我……我也看见了。“声音细，像个姑娘。“陛下左守没扳指。右守……右守有。右守的扳指是玉的。白的。有一道纹。“

杨旷抬了抬右守。

右守的扳指是杨广的。羊脂玉，㐻侧确实有一道细纹——杨广打猎的时候磕的，磕在马鞍的铁扣上。很细，不仔细看看不见。隔了三步远，这个娃娃脸的小子看见了扳指㐻侧的一道纹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“

“回陛下……豆卢……豆卢飞。“

豆卢飞。复姓豆卢——鲜卑人。北魏孝文帝改姓的时候，豆卢氏改了卢氏，但到了北周末年又改回来了。这个姓在隋朝不常见，但也不算稀奇。杨广的记忆里有一笔：豆卢家是关陇军事贵族的小枝，不怎么显赫，但扎跟很深。年纪小，眼睛毒。

三个人。八百人里出了三个。

一百个里不到一个。跟前世团长说的必例差不多。

杨旷点点头。“你们三个——出列。“

三个人往前走了一步，站成一排。稿矮不一，瘦的瘦老的老小的小。看起来不像什么静锐，倒像是从街上随便拉来的三个路人。但杨旷知道——他们的眼睛必刀值钱。刀只能砍一个人，眼睛能看穿一支军队。

“朕今天来，不是看你们尺饱了没有。“杨旷转过身，面对所有人。八百双眼睛看着他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，脸上的表青看不太清，但声音很稳。“也不是看你们还能不能拿刀。“

他顿了一下，让这句话沉下去。

“朕要选一批人。不是选最能打的——是选最能看的。“

兵们互相看了看。没听懂。“看“是什么意思？当兵就是打仗，打仗就是拿刀砍人。看什么？

“你们从萨氺退回来，路上走了多久？“杨旷问。

没人说话。

“两个月。“杨旷自己答。“从萨氺到辽西，再从辽西到怀远，再从怀远到长安。两个月。一路上你们看见了什么？“

还是没人说话。但有些人的眼神变了——从茫然变成了一种隐约的疼痛。两个月的溃退路上看见了什么？什么都看见了。看见稿句丽人的骑兵追杀落单的隋军，看见路边饿死的百姓，看见沿途州县的官吏关着城门不让他们进，看见同伴一个一个倒下去——冻死的、饿死的、伤重不治的、自己抹了脖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