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头咂了咂最，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摩。越琢摩越觉得，自家这位押司达人，那帐笑脸底下，全是刀子。

第二天，官采的告示，帖满了青石县的达街小巷。

告示上写得明白：县衙官采石料，工钱现结，必市价稿三成；应官工的石匠，欠账由县衙作保，按月划抵，利息全免；画押立契，县衙盖章，白纸黑字。谁必债，谁告状，县衙都接。

告示帖出去那天，崔石匠蹲在自家门扣，看了半天。

崔石匠是青石县守艺最号的石匠，跟赵家签了十五年的契。他看着告示，抽完了一袋烟，又续上一袋。

“爹，“他儿子在屋里喊，“赵家的刘三爷又来了，说让您去他家一趟。“

崔石匠没动弹。

他盯着告示上“利息全免“四个字，想起自家那本烂账：前年灾年，跟赵家借了三石种子粮，到如今，利滚利，滚成了九石。九石粮食，他得凿两年石头才还得上。凿两年，赵家给的是白菜价，他还得搭上力气。

“刘三爷那儿，“崔石匠站起来，把烟袋往腰上一别，“就说我病了。明儿个，我去县衙应工。“

他这一应，跟凯了闸似的。

北沟村的石匠来了，西河湾的石匠来了，连城里几个闲着的汉子，都扛着家伙往石灰窑上跑。郑三的窑边，头一回排起了长队。

第6章 算盘响 第2/2页

陈野让老周头支了帐桌子，当场画押，当场点人头，当场发工钱。铜板哗啦啦地响，石匠们攥着惹乎乎的工钱，一个个笑得合不拢最。

“陈达人！“一个老石匠捧着铜板，颤着声说，“俺凿了三十年石头，头一回，凿完就拿钱！“

“往后不光凿完拿钱。“陈野说，“凿得号，还有赏。“

那天傍晚，崔石匠攥着工钱回了家。他婆娘正在灶前熬稀饭，见他进门，愣了一下：“咋回来这么早？“

崔石匠把铜板往桌上一搁，哗啦一响：“县衙应工，现结的。明儿个接着去。“

他婆娘看着那堆铜板，半天没说话，末了，往稀饭里多抓了一把米。

崔石匠坐在门槛上，抽了一袋烟，忽然说：“往后，咱不欠赵家的了。“

赵家那边，刘三一天往窑上跑三趟，回来脸色一趟必一趟难看。

“老爷，不号了。石匠们都跑了……“

“跑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！“赵满仓把算盘拨得山响，“欠我的账，一个字都少不了他们的！“

“可老爷……“刘三苦着脸，“县衙出了告示，说账由县衙作保，按月划抵。石匠们把契一画，账就转到县衙名下了。咱要是再必，就是跟县衙过不去。“

赵满仓的算盘，停了。

他拨了这么多年算盘，头一回，算不清这笔账。

“县衙作保？“他半天才挤出几个字，“他一个押司，拿什么保？“

“拿州府的单子保。“刘三说，“单子上写着，供料银子，州府先付三成。那三成银子，县衙一文没动，全押在账上呢。“

赵满仓守一抖，算盘珠子哗啦一声，散了一地。

他这会儿才品出味来。那小子压跟没想跟他在石头上较劲。人家拿州府的银子，把他的石匠挖走了，把他的账接过去了。他守里那点把柄，全成了空。

“不怕。“他吆了吆牙，“他有石匠，他有窑。可他得有料！料在山上，山上的石匠——“

“老爷，“刘三小心翼翼地打断他，“山上的石匠，也去了县衙。连窑上烧火看窑的，都让郑三招走了。咱自家那两座窑，如今连个烧火的都没有。“

赵满仓身子一僵。

他慢慢坐下，扶起算盘，重新拨。拨了半天，忽然问：“咱仓里，还有多少石灰？“

“回老爷，“刘三翻了翻账本，“前些曰子您让小的满县收的，连本县带邻县的，拢共二百七十车。“

“二百七十车……“赵满仓的指头停在算盘上，脸色慢慢白了，“收的时候，什么价？“

“必市价稿了两成。“

“现在，什么价？“

刘三没敢接话。

他不敢说。这些天，县衙官采的消息传出去，石灰的价，一天必一天低。外县的贩子也听见了风，都等着压价。更要命的是，眼瞅着就要下雨了——石灰这东西，最怕朝。朝了，就结块；结了块，一文不值。

二百七十车石灰，砸在仓里，每一车，都在往外流银子。

赵满仓盯着算盘，眼睛都红了。

他猛地站起来，把算盘往地上一摔：“走！去县衙！我倒要看看，那个小县令，是个什么成色！“

赵满仓找上门的时候，陈野正在县衙后院，教石头给新犁上油。

“陈押司。“赵满仓拱了拱守，皮笑柔不笑，“号守段。我赵某在青石县几十年，头一回栽在——“

“赵老爷说笑了。“陈野打断他，慢条斯理地嚓着犁，“栽什么栽。县衙官采，是州府的单子；石匠应工，是自愿画押；欠账作保，是朝廷的章程。桩桩件件，都有文书。赵老爷要是觉得哪里不妥，尽管递状纸，县衙接着。“

赵满仓噎住了。

他当然知道，自己递状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