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元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。
不——那不是镜子,而是被擦得光可鉴人,将走廊景象忠实倒映的墙壁。
与他拥有同样相貌的人一步一回头,仿佛在丈量时间的长度,发丝散乱,衣衫不整,脚上的鞋也不知道被蹬到了哪里去,在余光里踩出一地的暗色。
只需一眼,景元便知道,那不会是他。
身为神策将军,有无数双眼睛日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等着从他身上挑出毛病来,好拿来印证那些“景元年迈昏庸”“神策将军已经不复当年”的闲言碎语。
因此他的一言一行需得从容不迫,步履有度,衣冠齐整,即便心中再如何惊涛骇浪,面上也绝不允许露出半分失态。
除非情况真的已经不容乐观。
而事实大抵也是如此。
属于实验室的冷寂装设出现在景元视野里,畸形的幼芽浸泡在浑浊的液体里,墙壁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,来往人员穿着统一制式的白袍,低头快步走过,嘴里恭敬地念着同一个称呼——
[慈怀药王]
遍寻不得的药王秘传,就这般出现在了他的眼前。
景元往后一靠,椅背发出一声轻响,他揉揉眉心,面带倦色,“青镞,去把符卿请来……不,还是我亲自去一趟。”
此事不小。
且不提药王秘传从何得来那个已经成为实验体的人,或本就是由他们培育而出,才会出现那般顺从的态度,单是那人能在无形中对他施加影响这一点,便足以引起十二分的警惕。
“符卿,你可曾看过什么《哈利o特》?”
“……”
符玄深吸一口气,“将军,你的意思是,那可能与魂器拥有相同的功效?”
如今只有景元梦见了对方,尚不知晓视角是否互通,并且存在隐藏风险的可能性很大,药王秘传狼子野心可见一斑。
景元笑得轻松,“所以我这不是来请符卿法眼一观了么?”
要论检查身体,他更应该去丹鼎司,可那地方定与药王秘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他信不过。
在来之前,他已拜托青镞向派出的卧底传讯,又请龙女长驻长乐天,这样一番动作下来,当能引蛇出洞……
景元闭上眼睛,细密的嗡鸣擦过耳膜,意识开始下沉。
有人开口:
“——杀了他们。”
景元心头猛地一跳。
-
玩家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摸上心口,好心脏跳得真有劲儿!就这样狠狠撞击肋骨吧!
毫无眼力劲的npc再度开口:“你有什么异议吗?”
一斤鸭梨!
哈哈,刚才是开玩笑的,不要在意,我们重新问一遍吧!
面板上的任务都变了,明显是剧情推进的关键节点,玩家当然要做,他可不是那种接了任务还站在原地发呆的萌新。
就知道天上不会平白无故地掉馅饼,原来提前给装备,是在这里等着他啊,那玩家就有话要说了——
我还要更多、更多、更多……哈哈哈哈!
负责人站在两步开外,无声攥紧指节,对上那抹略显疯狂的笑容时,脊背不可避免地升起一层凉意。
策划数场针对神策将军的行动以来,他从未想过那张总是风轻云淡的脸上会出来诸如此类的神情,魁首大人设下的手段,竟还另有玄机?
与他的故作姿态不同,那人即使只穿着一身再廉价不过的实验白袍,也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风度,仿佛等会要进入决斗场,与失败品一较高下的人不是他一般。
接手对方至今,除去不知道最高机密,其余资料负责人都一清二楚,自然明白对方现在的状态有多差。
认知重塑消耗极大,新生血肉需要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,此刻他最需要的应当是静养,而非——
“给我武器。”
负责人思维一滞:“什么?”
“给我武器。”
玩家奇怪地看着他,这npc接触不良了?
总不能连把无锋剑都没有,要徒手撕人吧?那场面多血腥、多辜负这么好看的建模啊?
玩家如愿更新了装备栏。
【云骑军制式长剑?任务暂用】
【许多年前,它的主人曾立下誓言:如云翳障空,卫蔽仙舟。】
玩家随意看了两眼,“云骑……仙舟?”
负责人蓦地投来视线。
这原就是更变本加厉的试探,不会是最后一次,谁让他们的对手是闻名遐迩的神策将军呢?
对机密文件的漠视或许是出于以静制动,对命令的无条件顺从也有混淆视听的可能,没人会怀疑那位对局势的判断与运用有多精妙。
但此次情况大有不同,调来与之对战的失败品成分不只是劝诱来的化外民,还有物尽其用的……妖弓猎犬。
都说慈不掌兵,他们罗浮的这位天将可谓是反其道而行之,多方筹谋,面面俱到,无非是想降低云骑的损耗,那么如今认知重塑后,面对蒙受药王赐福的同僚,他又会如何施为呢?
“什么跟什么啊……”
白发青年眼神迷茫一瞬,随后挽了个剑花,迈步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