变成旅人,在齐人高的青草中行走。
一切痛苦都被剥离,好像身边就是清泉溪流。
一直向前走去……
直到他看到……
“……妈妈。”
泪水,滴在地面。
“……妈妈。”
痛苦,从几滴,变得汹涌。
他捂住了脸,身体垂了下去。
濒死的时候,他好像走回了母亲的肚子里。
母亲啊,母亲。
为什么你带来了我,却没有带走我?
留我一个人,六道轮回,从人变鬼。
他明明从来就没有母亲,为什么死前还是会想起母亲?
为什么痛苦总是降临在他身上。
为什么……他又将痛苦带给别人?
一只小小的手搭在了他的头顶。
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;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
佛经,又是佛经,可是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吗?
“凡所有相,”
如果真的有神佛,为何没有人救他于水火,为什么没有神佛纠正他的罪恶?
“皆是虚妄。”
他出卖了一切,自己的尊严和羞耻,可换来的一切正如梦幻泡影,只要人轻轻戳一下就会破碎。
“若见诸相非相,”
从未养育过他的母亲,却在他生命的尽头等他,到死的一刻,原来他什么虚名与不甘都会忘记,只想回到温暖的羊水中。
“即见如来。”
如果这世上一定有神佛。
他颤抖着身体,抱住了面前的小孩。
那么……也一定是在路的尽头等他的妈妈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孩童的声音不掺杂任何杂质,纯粹到像寺庙的钟声。
“我想要……”
泣不成声的人浑身颤抖,他被丢入巨大的迷茫。
父亲已经年迈,母亲已经离开。
身为人,他被剥夺人的资格,也犯下伤害他人的罪孽。
世上没有神佛,他的痛苦和罪恶都无处可诉。
因为不受喜爱,他从没有名字,现在的名字也只是大家为了嘲笑他而取的。
他的生活荒诞到好像什么无厘头喜剧,似乎他的出生也只是因为宇宙一个偶然的偏移。
这样的他,想要什么呢?
这样的他……
还能够……想要幸福吗?
他怀抱的人忽然张开了双手,回抱了他。
“你似乎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呢。”
童磨的声音很轻。
在他“普度众生”的日子里,他听过无数个哭声。
禅院家的人们,眼泪似乎连接着东京湾,浮在面颊上的水,永远擦不干。
这里的痛苦,绵绵不绝。
于是童磨一遍一遍念诵着佛经。
童磨与“童磨”一样,不曾相信世上有天国存在。
但童磨知道一件事,佛经是人写的。
痛苦的人,从痛苦中超脱的人,解脱的人,轮回的人。
身处其中的人,组成世界,他们的言说总有意义。
于是在童磨的念诵下,禅院家的人们,有的将身心寄托于神佛之上,有的将他当做新的神佛。
有一些悟性高的人,渐渐明白了“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”的道理,不再狂热地将自己投身于信仰,而重新审视自己的现实。
但也有一些无法醒悟的人,将所有希望奉献于神佛的彼岸,彼岸愈充盈美丽,此岸愈枯败凄凉。
童磨很快意识到,禅院家的人们,咒术界的人们,是无法离开神佛的。
为了不嫉恨他人拥有的幸运,为了不沉沦于自身的厄运,人们必须为自己的宿命加上某种必然性。
我是必然受苦的,我是必然轮回的。
菩萨会普渡我。
如果菩萨不曾普渡我。
我……
“必须成为英雄。”
童磨轻拍着面前人的脊背。
“如果你认为,你今日受的苦,与原罪和转世无关,只是偶然的不幸。如果你承认,你的罪孽是你自己的选择,那么今日也只有你能宽恕和拯救自己。”
直面惨淡的人生,而不借助上帝与如来。
无神论,需要比狂信徒更坚定的信念。
童磨将地上的巧克力捡起来。
“这是一个普通人送给我的,一个面对神秘的危险世界不卑不亢,英雄般的人物。”
童磨将巧克力放在面前人手中。
“那么,或许你是拥有这颗巧克力的下一个人。”
“……”
童磨笑了。
“你想涅槃吗,禅院丑?”
“……”
“救苦救难观世音,大慈大悲观世音?”
禅院丑本能般摇了摇头。
“那么——你要寻哪一座法相金身呢?”
“……我……”
“嗯?”
“……我想,我想自己……”
禅院丑忽然握紧了拳头。
他已经接近过死亡了。
他已经见过这生命最朽败的样子了。
还会有什么比死亡更糟糕吗?还会有什么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