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不准不醒哦
萧衍坐在床沿上,握着沈渡的手。
他没有看别的地方,就盯着沈渡的脸,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。
那双平时看谁都像淬了毒的眸子,此刻黯淡得像两盏快灭的灯,只剩一层薄薄的光覆在瞳孔上面,随时都会熄。
沈渡的呼吸很轻,轻到萧衍要屏住气才能确认那胸口还在起伏。
额头上缠着的白布条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黄,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透了,变成暗褐色。
脸上其他地方倒是干净的,刚才福安夜里擦过好几遍,可擦干净了反而更让人心慌。
萧衍低头看着沈渡的手。那手骨节分明,指尖微蜷,指甲缝里嵌着一些干了的泥,手背上几道浅浅的擦痕已经结了痂。
他从床边拿起一块叠好的细棉布,蘸了温水,动作很轻,一点一点地擦那些泥。
擦着擦着他忽然停了一下,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。喃喃说道:
“你这手,第一次说要弹劾朕的时候,捧着折子抖成那样。”
“朕当时想啊,这人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?”
边说边用细棉布把沈渡的掌心擦了擦。
“现在倒是不抖了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渡的脸。那双看他的眸子,此刻紧紧闭着;那张总爱絮叨“陛下您该歇了”“陛下您把药喝了”“陛下你要吃饭”的嘴唇,没有一丝血色。
萧衍把细棉布搁回床边,双手将沈渡的手手拢在掌心里。
一只手托着那只冰凉的手背,另一只手覆上去,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完全裹住了。他就那么看着沈渡,看了很久。
烛光跳了一下,沈渡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,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。
“你若是敢一直睡下去,”他的声音很小声,“朕就天天不睡觉、不吃饭、不喝药。等你醒了,看你拿朕怎么办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
“朕不准你有事,听见没有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,垂下头,额头抵着沈渡的手背,肩膀微微塌下来。
天刚蒙蒙亮。
福安轻手轻脚推门进来。
看见萧衍趴在床沿上,头发散了几缕下来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“陛下,该起了。奴才伺候您梳洗更衣。”
萧衍猛地抬起头,看到沈渡的脸还是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。
他伸出手,指尖探到沈渡鼻下,感觉到那缕微弱的、温热的呼吸,肩膀才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。
还没有醒,还活着。 他把手收回来,这才从床沿上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像是整个人的骨头都锈住了。
福安端来温水,萧衍净了面。福安帮他重新束了发,换上朝服,戴上平天冠。
整个过程萧衍一言不发,福安也不敢多嘴。
等收拾停当,萧衍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福安,叫人守着。他醒了,立刻来报。”
福安弯下腰。“奴才遵旨。”
萧衍没再说话,大步走了出去。
太和殿上,百官已经列好队。
沈渡不在最后排。那个位置空着,在朱红、绯色、青色的朝服中间空出一块,竟还有些显眼。
有人忍不住看了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
萧衍从侧殿走出来。十二旒平天冠的珠子在面前轻轻晃动。
他坐下的时候,所有人都听见了珠玉碰撞的声音,清脆得像碎冰。
他没有叫平身。
百官跪在那里,额头贴着金砖,没有人敢抬头。
一息,两息,半盏茶过去了。一盏茶过去了。
有人开始发抖,有人额头的汗滴在金砖上,有人膝盖疼得脸色发白,但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所有人都知道,陛下不喊平身,就是动了怒。
今日朝堂上,怕是要见血了。
昨夜沈渡遇袭重伤的消息,早已传遍了文武百官之耳。
那个敢当众弹劾陛下的人此刻还昏迷不醒,而龙椅上那位,此刻沉默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。
终于,萧衍开口了。“平身。”
百官站起来,腿软的差点又跪下去。
“有本早奏。”
户部尚书出列,捧着折子,手在抖。
“陛下,江南道今年洪涝成灾,朝廷拨下去的三十万石赈灾粮,真正到灾民手里的,不足五万石。沿途各州县层层克扣,宣州知州周明远一人就贪了八万石。周明远是臣三年前举荐的,臣有失察之罪……”
“失察?”萧衍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整个朝堂都安静了。
“你一句失察,二十五万石粮食就没了。”
“拖出去,杖二十。”
户部尚书的脸刷地白了。二十杖,对于一个年过五十的文官来说,半条命都没了。但他不敢求饶,被殿前武士架着拖了出去。
杖击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,闷闷的,一下一下,伴随着压抑的闷哼。 满朝文武没人敢抬头。
萧衍翻开第二本折子。兵部尚书递上来的,关于北疆驻军的军饷。他看了两眼,把折子合上。